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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发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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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竞赛培训和日渐规律的校园生活里度过。
江临和路照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在竞赛准备室,他们是偶尔能擦出思维火花的队友;
在教室里,他们是距离很近、却大部分时间互不干扰的同桌;
至于更深处那些信息素的牵绊和过往的尴尬,则被两人心照不宣地搁置在一边,像未拆封的信件,暂时不去触碰。
打破这平衡的,是一场秋雨,和一场意外。
周五下午,天色阴沉得早,云层压得很低。
最后一节自习课还没结束,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下了起来,瞬间连成雨幕,模糊了窗外的一切。
下课铃响时,雨势正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没带伞的学生挤在教学楼门口,望雨兴叹。
江临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外面白茫茫的水汽。
他没带伞,手机电量也岌岌可危。正犹豫是等雨小点,还是干脆冲进雨里跑到校门口打车,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撞了一下。
是路照。
他单肩挂着书包,另一只手随意插在裤兜里,站在江临旁边,也看着外面的雨。他没看江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他说:“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嗯。”江临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路照空着的另一只手上。他也没带伞。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看着身边有伞的同学三两两地冲进雨幕,或是有家长开车来接。门口的人渐渐少了。
路照忽然啧了一声,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他侧过身,对着江临抬了抬下巴:“喂,走不走?”
江临转头看他:“走?怎么走?”
路照没回答,直接动手,一把脱下自己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运动外套,抖开,撑在头顶。
外套下摆只到他大腿,但撑起来,罩住两个人头顶倒也勉强够用,前提是……靠得足够近。
“过来点,磨蹭什么。”路照的语气带着点不耐烦,手臂却稳稳地举着外套,在两人头顶支起一小片临时穹顶。
江临看着那件深色的外套,又看看路照在昏暗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的侧脸,喉结动了动。
雨水敲打地面和屋檐的声音清晰可见,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土腥气,还混杂着身旁Alpha身上传来的、被雨汽浸润后依然清晰的信息素味道。
他没有太多选择。
迟疑了两秒,他朝路照的方向挪了一小步,几乎是肩膀挨着肩膀,钻进了那件外套下面。
空间骤然变得逼仄。
路照的体温,还有他身上那股雨后青草混合着一点汗意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瞬间将他包围。
江临身体微僵,下意识想拉开一点距离,但头顶就是湿漉漉的外套布料,稍一动作就可能蹭到。
“走了。”路照低声道,手臂举着外套,迈步冲进雨里。
江临只能跟上。
两人挤在外套下,步伐仓促地冲下教学楼前的台阶,踏入密集的雨幕。
雨水被风裹挟着,斜打进来,很快打湿了两人靠近外侧的裤腿和鞋面。
为了尽量躲雨,他们不得不越靠越近。
手臂时不时碰在一起,隔着薄薄的校服衬衫,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肌肉的线条和热度。
路照的胳膊很稳,举着外套,大半边身体都暴露在雨里,外侧肩膀很快湿透。
江临被他半护在靠内侧的位置,情况稍好,但溅起的雨水和潮湿的风依旧无孔不入。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雨声,和近在咫尺的、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江临能闻到路照身上越来越浓的信息素味道,因为奔跑和雨水的激荡,比平时更加鲜明,钻入鼻腔,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却又同时搅动着他的心绪。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腺体,在这种近距离、高浓度信息素的持续包裹下,开始隐隐发热,泛起一丝细微的舒适感。
这让他更加不自在,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
跑到校门口时,两人都已狼狈不堪。路照的外套湿了大半,额发滴着水,水珠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滑落。
江临的衬衫肩头和裤腿也湿透了,刘海贴在额前。
“谢了。”江临低声说,声音被雨声掩盖了一半。
他迅速从外套下钻出来,湿冷的空气瞬间让他打了个寒颤,也让他从刚才那种过于亲密的氛围里挣脱出来。
路照放下湿漉漉的外套,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看了江临一眼。
江临的校服衬衫湿了后有些透明,隐约勾勒出单薄的肩胛骨形状,脸色被冻得有些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只有眼眶和耳廓泛着不正常的红。
“你家住哪边?”路照问,语气随意。
“不用了,我打车。”江临立刻拒绝,不想再有更多牵扯。
路照也没坚持,只“嗯”了一声,把湿外套胡乱搭在肩上:“那我先走了。”
他说完,转身就冲进了马路对面的公交站雨棚下,背影很快被雨幕和等车的人群淹没。
江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方向,直到又一阵冷风吹来,激得他打了个喷嚏,才回过神,赶紧用手机叫车。
回到家,洗了个热水澡,喝了姜茶,江临以为自己没事了。
没想到半夜,他还是发起了低烧。
喉咙干痛,头重脚轻,身上一阵阵发冷。
他迷迷糊糊地想,大概是白天淋了雨,加上最近备考压力大,免疫力下降了。
周末两天,他在家昏昏沉沉地躺着,吃了药也不见大好。
周日下午,体温甚至升到了38度5。
父母很担心,但江临坚持不去医院,只说睡一觉就好。
周一早上,烧退了些,但头还是晕,喉咙痛得厉害。江临不想耽误课程和竞赛培训,还是强撑着去了学校。
一整天,他都精神萎靡,听课效率极低。
下午的竞赛培训,他坐在熟悉的位置上,只觉得那些公式和符号在眼前晃动,刘老师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棉花传来。
他强打精神记录,笔下的字却虚浮无力。
坐在对面的路照很快就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江临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涣散,呼吸也比平时粗重。
偶尔咳嗽两声,声音闷哑。最重要的是,他身上那股原本清冽的冷松香信息素,此刻变得极其稀薄、紊乱,甚至隐隐透出一股虚弱的甜腥气。
路照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看着江临又一次因为咳嗽弯下腰,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眉头越皱越紧。
培训中途休息,其他人起身去接水或上厕所。
江临伏在桌上,额头抵着手臂,像是睡着了,但身体细微的颤抖暴露了他并不舒服。
路照站起身,走到江临身边,伸手,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
滚烫。
江临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凉触感惊动,猛地抬起头,眼底带着被惊扰的迷茫和戒备,但因为发烧,那戒备也显得虚弱无力。
“你发烧了。”路照陈述事实,语气听不出情绪。
“没事。”江临哑声说,想推开他的手,却没什么力气。
路照收回手,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出去。
江临以为他离开了,松了口气,又趴了回去。昏沉中,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温热的东西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他睁开眼,看见桌面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温水,和两片用干净纸巾托着的退烧药。
旁边还有一小盒润喉糖。
路照已经回到了对面的座位,正低头翻着一本竞赛习题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江临看着那杯水和药,愣住了。
半晌,他伸出手,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那热度似乎一直熨帖到了心里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
他拿起药片,就着温水吞了下去。
喉咙的干痛似乎被温热的水流缓解了一些。
他剥开一颗润喉糖含进嘴里,清凉微甜的味道在口腔化开。
他没有说道谢。
路照也没有看他。
培训室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书写的沙沙声。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凉意,从窗户缝隙钻进来。
江临含着糖,感受着药效慢慢上来带来的些许放松,目光落在对面那个低头看书的侧影上。
橘色的台灯光晕柔地显现出路照的轮廓,他神情专注时,那股张扬的痞气会收敛很多,显出几分难得的沉静。
江临的心跳,在退烧药带来的迟钝感中,缓慢而沉重地跳动了一下。
那些被雨水冲刷过的狼狈,此刻被一杯温水、两片药和一颗糖,悄无声息地覆盖了。
某些一直紧绷着的东西,在这无声的照料面前,似乎再也无法维持原本的坚硬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