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死对头的信息素蛊惑了》苏水涵

7、死对头

　　月考失利的阴霾尚未散去，新的压力接踵而至——省级物理竞赛的校内选拔开始了。
　　一中向来重视此类竞赛，名额有限，选拔标准严苛。
　　报名表下发时，江临毫不犹豫地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是他熟悉的战场，也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不止于此”的浮木。
　　路照的名字出现在报名名单末尾时，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议论。
　　毕竟，一个刚靠“运气”拿了月考第一的体育特长生，和需要深厚积累的物理竞赛联系在一起，怎么看都有些违和。
　　但议论归议论，也没人真的去质疑什么，路照行事向来出人意料。
　　选拔赛在周六上午进行，占用了一整间教室。
　　试卷难度远超平时，涉及大量超纲内容，考场里寂静无声，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压抑的叹息。
　　江临做得很专注，也很顺利。
　　大多数题目都在他的准备范围内，直到最后一道综合设计题。
　　题目描述了一个理想化的新型粒子探测器模型，要求推导其在特定复杂磁场中的偏转轨迹和信号输出公式。
　　关键在于几个边界条件的耦合处理，步骤复杂，极易出错。
　　他尝试了两种方法，都卡在了中间步骤，推导出的表达式越来越繁琐，显然偏离了正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额角开始冒汗。
　　他下意识地用笔尾轻轻敲击太阳穴，这是他在极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就在他准备第三次从头演算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斜前方隔着几排的路照。
　　那家伙居然已经停了笔，试卷摊在一边，人懒洋洋地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嗒，嗒嗒，嗒。
　　那节奏……江临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是随意的敲击。
　　那是一种极其特殊的、变形的三短一长、三长一短的组合，间隔清晰。是摩尔斯电码。
　　江临的爷爷是退休的无线电爱好者，他小时候跟着学过一点皮毛，早已生疏。
　　但此刻，那节奏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记忆深处的一个匣子。
　　S… O… S？
　　不对，更复杂。
　　他凝神，摒除杂念，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细微的敲击声上。
　　指尖起落，对应的字母在他脑中迅速拼凑。
　　不是求救信号。是……一个词。
　　一个物理学术语——“绝热近似”（Adiabatic Approximation）。
　　绝热近似？！
　　江临脑中灵光乍现！那道题中，粒子穿越磁场的速度极快，磁场梯度变化相对缓慢，完全符合使用绝热近似的条件！
　　一旦引入这个近似，那些纠缠不清的边界条件立刻可以大幅简化，几个耦合项可以直接忽略或转化为简单修正！
　　他猛地低头，抓起笔，在新的草稿纸上飞速书写。
　　引入绝热近似条件后，原本繁琐的公式迅速瘦身，推导过程变得清晰流畅。十分钟后，他得出了最终表达式。
　　搁下笔的瞬间，选拔结束的铃声恰好响起。
　　江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一小片。他抬起头，看向路照的方向。
　　路照已经站起身，正在随意地收拾文具，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只是在他转身离开座位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江临这边，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极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路照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惯有的散漫，仿佛刚才那串可能决定某人竞赛命运的敲击，真的只是他无聊时的手指游戏。
　　江临的心脏却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两下。
　　是巧合吗？
　　怎么可能。
　　那样的节奏，那个精准的术语。
　　路照是在帮他。用这种隐秘的、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方式。
　　为什么？
　　交卷后，人群涌出考场。
　　江临故意放慢了脚步，在走廊拐角处，不出意外地“遇到”了正靠着墙壁、似乎在等人的路照。
　　周围人来人往，喧闹异常。
　　江临停下脚步，站在路照面前，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抬起头，直视路照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褐色的、总是蒙着层不耐烦或戏谑的眼眸里，找出一点端倪。
　　“刚才的题，”江临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最后那道。”
　　“嗯？”路照挑眉，一副“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你敲桌子的节奏。”江临不打算绕弯子，他需要确认。
　　路照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扯开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带着惯常的懒散：“哦，那个啊，做题做烦了，随便敲敲。吵到你了？”
　　典型的顾左右而言他。
　　江临没被他带偏，往前逼近了小半步，距离更近，他能清晰闻到路照身上传来的、带着阳光和一点汗意的信息素味道，这让他耳根有些发热，但语气依旧坚持：“是摩尔斯电码，‘绝热近似’。”
　　路照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移开视线，看向走廊窗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思索怎么应对。
　　沉默了几秒，他才转回头，看着江临，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欠揍：“怎么，大学霸连这都懂？看来懂的不少嘛。不过……”
　　他拖长了语调，身体微微前倾，凑近江临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知道太多秘密，可不是什么好事。”路照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警告，或者说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情绪，“尤其是，关于我的。”
　　说完，他不等江临反应，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
　　“走了。选拔结果下周出，祝你好运啊，同桌。”
　　他插着裤兜，晃悠悠地汇入人流，很快就消失了。
　　江临站在原地，耳畔似乎还残留着那句话的温度和触感。
　　肩膀被拍过的地方，隔着校服布料，传来一阵轻微的、异样的麻痒。
　　他看着路照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再难平静。
　　路照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
　　而那句“关于我的”秘密，又意味着什么？
　　他忽然意识到，他对这个“死对头”的了解，或许从来都只是冰山一角。
　　而这座冰山隐藏在水面下的部分，正在以一种他无法预料、也无法抗拒的方式，向他展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