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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改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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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座位像一道无形的结界,将江临和路照困在了同一片方寸之地。
起初是纯粹的煎熬。
路照的存在感太强。
他习惯了大开大合的动作,伸懒腰时胳膊肘会不经意碰到江临的手臂;
他听课听得无聊了,会转笔,那笔有时会脱手,“啪嗒”一声滚到江临的桌面上,甚至作业本上;
他身上那股信息素更是无孔不入,无论江临如何屏息凝神,它总能找到缝隙钻入他的感官,搅乱他试图维持的平静。
江临用沉默筑起高墙。他几乎不与路照进行任何视线接触,对话仅限于不得不回的、 monosyllabic 的单词——“嗯”、“不”、“让一下”。
他把所有精力都投注在书本和试卷上,解题的步骤写得一丝不苟,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路照似乎也并不在意他的冷漠。他照旧上课睡觉、看漫画、在桌子底下偷偷打游戏,或者干脆盯着窗外发呆。
只是偶尔,在江临因为一道难题不自觉地微微蹙眉,或者手指无意识蜷紧时,他会停下手里转着的笔,目光掠过那紧绷的侧脸,停留片刻,再若无其事地移开。
打破僵局的,是一次物理随堂小测。
题目偏难,最后一道电磁场综合题更是刁钻。
距离下课还有十分钟,不少同学已经抓耳挠腮。
江临也卡在了最后一步的临界条件分析上,笔尖悬在草稿纸上空,迟迟落不下去。
他尝试了两种思路,都似乎走进了死胡同。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不是因为热,而是那种被难题困住的焦虑感在攀升。
就在他准备放弃,先检查前面题目时,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食指屈起,在他草稿纸某处轻轻一点。
“这里,”路照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睡醒的一点沙哑,却异常清晰,“你设的初始速度方向反了。”
江临身体一僵,猛地转头。
路照并没有看他,依旧维持着半趴着的姿势,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看着自己的桌面,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梦呓。
但他指尖点在纸上的那一点,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江临思维里的迷雾。
他迅速低头,重新审视自己的公式。果然,在一个非常隐蔽的地方,他下意识地代入了错误的方向。
修正之后,后续的推导豁然开朗。
他飞快地演算起来,笔尖沙沙作响。在下课铃响起的前一秒,终于写出了完整的答案。
卷子被收走,江临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他犹豫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目光偏向旁边,嘴唇动了动:“……谢谢。”
声音很轻,几乎被淹没在同学们交卷的嘈杂声里。
路照像是没听见,懒洋洋地直起身,打了个哈欠。
但江临瞥见他嘴角似乎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谢什么,”路照伸着懒腰,语气随意,“怕你考太差,拉低我们这‘风水宝地’的平均分。”
还是那副欠揍的口吻,但江临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却莫名松了一丝。
之后,类似的情形又发生了两三次。
有时是数学,有时是化学。路照的“指点”总是突如其来,有时甚至只是丢过来一张写了两行关键公式的草稿纸,或者用笔帽戳戳江临卷子上某个被红笔圈出的错误,然后“啧”一声,却不再多说。
江临从最初的惊愕、抗拒,到后来慢慢变得复杂。
他发现,路照并不是不会。
这个常年游走在及格线边缘的家伙,在某些难题的切入点上,有着一种直击要害的直觉,思路刁钻却有效,和他自己的风格截然不同。
更让他感到不适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适应路照的存在。
不是适应他的挑衅和恶劣,而是适应了身边有这样一个体温略高、气息鲜明的人。
适应了在苦苦思索时,偶尔会分出一丝心神,留意旁边的动静。
甚至,在一次午休,路照又像往常一样倒头就睡,胳膊越界占了小半张桌子时,江临看着那近在咫尺的脑袋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肩膀,第一次没有立刻冷着脸把他推回去,而是默默将自己的书往旁边挪了挪。
这个细微的动作做完,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一种陌生的、细小的暖流,混杂着更多的不安,在心底悄然滋生。
他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软化,这感觉比单纯的厌恶更让人心慌。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自由活动时间,男生们照例在篮球场上厮杀。
路照是绝对的核心,控球、突破、跳投,动作流畅有力,带着不容忽视的攻击性,每一次得分都会引来场边一阵欢呼。
江临没有参与,他向来对这些对抗激烈的运动敬而远之。
他独自坐在远离球场的看台最高处,膝盖上摊着一本单词书,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被场上那个最活跃的身影吸引。
一个激烈的身体对抗后,路照为了救球,整个人摔出了场外,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
场边响起惊呼。路照龇牙咧嘴地坐起来,挽起裤腿,右膝擦破了一大片,血珠迅速渗了出来,混着尘土,看着颇有些吓人。
队友们围上去,七嘴八舌。
路照摆摆手,示意没事,自己尝试着想站起来,却因为疼痛趔趄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瓶拧开了瓶盖的矿泉水,和一小包独立包装的碘伏棉签,悄无声息地递到了他面前。
路照抬头。
江临站在人群外围,脸色依旧是平静,甚至有些冷淡。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模糊的光晕,看不清表情。
他没有看路照的眼睛,只是垂眸盯着那包棉签,好像那是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校医室现在没人。”江临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干巴巴地解释了一句,仿佛这只是一个提醒,而非关心。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在路照和江临之间来回逡巡,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
谁都知道这两人是什么关系。江临会主动给路照送水送药?
这比路照考了年级第一还让人震惊。
路照也愣住了。
他看着江临那只拿着矿泉水和棉签的、白皙修长的手,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他忽然咧嘴笑了,伸手接了过来,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江临的手指,一触即分。
“谢了,同桌。”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几口,喉结滚动,水流顺着下颌滑落。然后撕开棉签包装,熟练地给自己消毒,动作有些粗鲁,疼得直抽气,嘴上却还不停,“还挺细心。怎么,怕我残了没人给你讲题?”
江临没接话,在他接过东西的瞬间,就已经收回了手,插回校服兜里。
听到路照的话,他只是极快地蹙了下眉,丢下一句“随便你”,便转身离开了球场,背影挺直,步伐稍快。
路照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往教学楼的拐角,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用掉的棉签和剩下的半瓶水,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眼神里多了些若有所思的东西。
看台上的单词书被风吹得哗啦作响,翻过了几页。
有些东西,就像这悄然而至的风,和那瓶恰到好处的水,已经改变了方向,再也回不到最初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