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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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仍窝在山谷深处酣睡，丛林间幽幽亮起一捧跳动的灯火。
灯火之上，一只莹白细腻的手轻轻拨开挡在身前的枝桠，藏于枝叶间的露珠们被惊醒，窸窸窣窣地扑进夜瀑般的长发中。
提灯的年轻人沉默又挺立，半旧的粗布斗篷包裹着纤细修长的身躯，流淌着光泽的墨黑长发从兜帽中溢出，垂落在胸前。
兜帽下的面容青稚姣好，纤长微翘的睫毛上还挂着欲滴未滴的露珠。
清冽，剔透，像隐居在森林深处的神秘男巫。
嗯……如果忽略他背后那只圆滚滚的竹编筐的话。
那筐子笨拙得有些滑稽，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滚圆的肚子里还会传出金属工具相碰的铿锵声。
是的，在公鸡和小狗都还没醒过来的清晨，梅伊钻进了后山。
采莓果。
如果只是自己享用，可以等到太阳出来后再去摘。吸饱了阳光的莓果散发出成熟的熏香，正适合拿来搭配面包和奶酪。
可若是想要带去集市售卖，那就得赶在太阳出来前把莓果摘下。最好是运到集市时，果蒂上还挂着新鲜的露珠。
驯养一匹种马的真实花销比梅伊想象中的要多。
这个世界没有未成年人保护法，梅伊刚长到和父亲的犁耙一样高，就被带进了高耸幽暗的城堡，用双手和汗水给自己换取长大成人的机会。
他是家奴，是黑石城领主的所有物，沃顿家族的资产之一。
为主人工作是奴隶义务也是他们存在的意义，没有哪位领主会为手底下奴隶的劳作支付通用币。
但奴隶也有奴隶的生存智慧，在领主手底下做事，总能找到一些捞油水的机会。
近水楼台先得月，哪怕捡垃圾也要比外头人更具距离优势不是吗？
贵族老爷半醉半醒间随手的赏赐，过期被淘汰了但仍药效尚存的魔药，珍贵名禽换羽期时换下来的精美尾羽……梅伊就这样聚沙成塔，像仓鼠一样，一点一点给自己攒下了小小积蓄。
再加上他离开前从老狮鹫嘴边撕咬下来的那一大块肉，组成了他行囊里的全部通用币。
最近这笔钱的消耗速度让梅伊有点忧心。
大公马肌肉暴涨，食量也剧增。梅伊的钱袋子瘪了下去，仓库倒是充实起来。
那里堆着一袋袋燕麦、豆粉，一捆捆苜蓿、提摩西草，一筐筐胡萝卜、苹果。
就连向莉拉家订购的牛奶，也要比往常多一罐——
养腿伤还是得多补钙嘛。
大公马也没有辜负梅伊的付出，他的状态越来越好，精神也有所好转。
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那双蓝绿眼眸重新有了焦点，像被设置了自动跟随一般，不依不饶地锁定梅伊的身影。若是梅伊待在大公马的视野之外，他就会发出焦躁的粗喘，直到听见梅伊的安抚声，才会平静下来。
马的变化让梅伊干劲十足，支出是必要的，那么就想办法赚取收入。
慷慨的森林母亲，恰好赐予了人类与他的马一个赚外快的机会。
正当季的浆浆莓果酸甜多汁，无论鲜果还是熬成果酱，在集市上都很受欢迎。就连白河城的面包房都派了学徒前来联系，希望从他这里得到稳定的供应。
这段时间梅伊每天清晨都会进山去采莓果，成熟度稍低、较耐储存的，他会带去集市上售卖；熟透饱满的，他会留在家里，等回来熬成果酱，次日再送往面包房。
……
采摘莓果的工作梅伊已经做得很熟练了，不一会儿，背筐便装了半满。正准备起身时，余光瞥见莓果丛深处，似乎有什么不一样的颜色。
他提起灯，谨慎地将果钩横在身前，脚步放轻靠近，然后愣住了。
一位身形娇小的女子倒在莓果丛中，蜷缩着身体，一动不动。
她穿着一条暗紫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幽蓝的星辰图案，此刻却被泥土和压烂的莓果汁液染得斑驳。一头棕青色的天然卷长发散乱地铺在草地上，遮住了脸庞，旁边还散落着一副缺了条腿的细边眼镜，眼镜腿插在半米开外的泥土里。
“你好？能听见吗？”梅伊出声询问，回应他的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虫鸣。
梅伊快步上前，蹲下身轻轻碰了碰女子的肩膀，等待片刻，依旧没有回应。他小心翼翼地将女子翻过来，拨开发丝，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少女的脸颊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失去了血色。手指探向她的鼻息，还好，虽然微弱，但呼吸尚存。
梅伊没再犹豫，他放下背筐，将少女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深吸一口气，用力将她背了起来。临走前还不忘帮少女带走了眼镜和眼镜腿。
背着一个昏迷中的人穿过灌丛并不轻松，好在这片莓果地离农场不算太远，梅伊小心翼翼地避开树根和石块，一步步往小院的方向走。
鼻尖嗅到熟悉的酸甜果香，就说明离小屋不远了。
刚跨进院门，背后的人兀然挣动起来。梅伊连忙将她放下，轻声问：“你醒啦？感觉还好吗？”
挣扎落地的少女对梅伊的问话置若罔闻，她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子，跌跌撞撞地朝着小屋……或者说，朝着壁炉上那锅正咕嘟咕嘟炖着着的果酱挪移过去。
梅伊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他飞速抄起隔热垫布，赶在少女上手之前把果酱锅从铁钩上取下。
“这个很烫，不能直接碰的。”
少女蹭到他面前，眼睛依然没完全睁开，手却精准地抓住了梅伊的胳膊，乱蓬蓬的脑袋凑近那锅果酱，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饿……”她发出梦呓般的声音。
絮絮念着，她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罕见的苔绿色眼眸，本该浓暗的瞳色此刻却亮得吓人。她看起来完全清醒了，直勾勾盯着那锅果酱，咽口水的声音格外响亮：“我可以吃吗？”问话的时候也不舍得把视线从果酱上移开分毫。
梅伊：“……”
他默默将锅往自己身后挪了挪，“可以，但你先坐好，小心烫伤。”
少女似乎花了点力气才克制住自己，在梅伊的指示下乖乖坐在木桌旁，目光却一直黏在梅伊身上，看着他放下果酱锅，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仅剩的最后一片粗麦面包，抹上厚厚一层莓莓果酱，递到她面前。
“先垫垫肚子。”梅伊说。
少女接过面包，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速度之快让梅伊怀疑她到底有没有咀嚼。吃完面包，她舔了舔指尖，眼睛依然亮晶晶地看着梅伊，意思再明显不过：还有吗？
还好梅伊早有预料，在少女风卷残云地吃面包时，他已经在壁炉边忙碌起来。
锅里烧开水，一把风干好的直身面沿着锅边散开成花。胖嘟嘟的蘑菇清净切片，与切碎的洋葱一起，用少许黄油在平底锅里煸炒出香气，然后倒入适量的牛奶和奶油，小火慢慢熬成浓稠的酱汁。
小屋里的酸甜果酱香，渐渐被醇厚的奶香取代。
面条煮好，沥干水分，与奶油蘑菇酱充分拌匀，最后撒上一点黑胡椒和干酪碎，一锅热气腾腾的奶油蘑菇面便完成了。
梅伊将其中的一半夹到瓷碟里，端到少女面前，“久等啦，吃的时候小心烫。”自己则直接就着锅吃剩下的一半，与这位刚认识的客人共进早餐。
接下来的几分钟，屋里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满足的轻叹。少女吃得极其专注，甚至带点虔诚，每一口都细细品味，但速度并不慢。很快，一盘面条见了底，连盘底的酱汁都被刮得干干净净。
金属餐叉与瓷碟相碰，发出清脆的轻响。少女揉了揉肚子，发出长长的叹息，“太美味了，像在做梦……”
她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些血色，苔绿色眼眸也变得更加清亮有神，她看向梅伊，露出一个略微不好意思的笑容，声音软乎乎的：
“年轻的人类，感谢你的善意与佳肴。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成为史上第一个被饿死的女巫了。这样的死法可不太体面。”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6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