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下瘸腿繁育马后》山海并茂

5、第 5 章

　　身体，疼得厉害。
　　四肢百骸像被重锤碾过，肌肉被碾散纤维，骨头粉碎四溅，桑塔洛斯觉得自己就像一块被肆意践踏的烂泥地，连五脏六腑都被翻掘出来，曝于荒野。

　　尽管如此，这块烂地还没彻底丧失供养能力，竟还有新苗在生根发芽。
　　半人马一族躯体强悍，生命力顽强，有着远超其他种族的自愈能力。在形形色色的痛苦刺激之中，桑塔洛斯又一次感知到那种熟悉的、带着酸胀的痒意。
　　如同无数细小的嫩芽争先恐后地舞动根茎，在血肉间攒动蔓延——
　　肉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挤压陈伤，顶破血痂，填补清创后留下的空腔。

　　可桑塔洛斯的眼中却不见半分对伤体愈合的喜悦，海蓝与森绿之间，反倒隐隐蓄着翻涌的戾气。

　　恢复得快并不是什么好事。
　　新的血肉刚勉强生出，随即就会被利刃割下。削骨割肉的剧痛与血肉复生的酸痒，两相交替地摧磨着他的意志，没给他留下半分喘息的空隙。

　　衣冠楚楚的禽兽围坐成圈，高台上亮着无数双贪婪的眼睛。
　　他们兴致盎然地观赏着曾经伟岸高傲的魔法种被压低头颅，同一块皮肉被反复割下又反复生长。
　　底下那个同样有着智慧与意识的生灵受到的所有磨难，落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场稀奇的好戏。

　　被层层华服簇拥着的娇贵小姐们心地纯善，不忍看这血腥场面。
　　她们会在桑塔洛斯受刑时，用精美的蕾丝折扇遮挡双眼，也会在品尝过仆人们端上来的精制佳肴后，用仿佛在唱咏叹调的嗓子夸赞半人马先生血肉鲜美。

　　桑塔洛斯在心中默数，等待熟悉的痛意再度炸开在神经末梢。
　　然而预想中的利刃迟迟未落。
　　他等来的，是身下每日更换的、洁净干燥的草垫，散发着清香的柔软帕巾，以及……一双悄然落在他身上，轻柔而温暖的手。

　　那双手帮他给伤口上药，按摩僵硬的肌肉，梳散打绺的鬃毛，绝大多数时候都从容又轻柔。
　　但正如慈母亦有严厉的时候，那双手也不总是那么温柔，也曾姿态强硬地掰开他的下颌，不由抗拒地将什么异物塞入他的喉管。
　　他还没来得及压抑住干呕的冲动、暗讽人类折磨的手段真是花样百出，就感受到胃底被填入了温热的食物，暖融融的满足感从内向外缓缓漾开。

　　意识，在昏明之间浮沉。
　　桑塔洛斯睁开了眼，却无法确定是否真的睁开了眼；眼前所见的一切，也分不清是回忆还是现实。

　　林风穿过母亲的臂弯，黑色母羊怀中淌着芬芳的乳/汁，古板的教导与枯燥的典籍，在禁闭室里盼着圣钟被敲响第一声……

　　泛着银光的长河。

　　汗水混入演武场的尘土，平放的剑锋轻轻按于肩上，战场的厮杀呐喊与秃鹫的羽翼，跨过城门时接了满怀的鲜花与掌声。……

　　灿金色的麦田，摇晃的板车。

　　蜚语与猜忌能编织出连剑锋也破不开的网，勋章在角落蒙尘，浸透了盐水的蔷薇荆棘抽在肩上，腥臭的牢笼与染血的锁链……

　　和煦的微风，清脆的鸟鸣，森林里湿润的草木气息。

　　痛苦超出了想象的边际，尊严被碾碎成泥……

　　甘甜的清水，柔软的薄毯，驱散寒气的炉火，简陋却能遮挡风雨的小屋。

　　恍若散落的玉珠终于串成了链，代表安全与温情的片段连接起来，暂且将那些沉郁的记忆碎片压了下去。

　　秋日暖阳懒懒地落在他身上，身上皮毛被晒得温软蓬松，连血肉筋骨间的酸疼，也似被揉开了几分。

　　桑塔洛斯怔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已经抵达死后世界，还是沉入了一场幻梦。
　　即便只是在做梦，这虚假的阳光也让他昏昏欲睡，忍不住在梦境中堕入更深一层的睡眠。

　　“哐当！”

　　硬物相撞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将他渐散的意识重新凝聚。桑塔洛斯顺着声音望去，一道新的身影，在他迷蒙的梦境中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雄性人类，从青稚丰盈的脸颊肉和单薄的肩膀来看，还没有成年。
　　亚成体人类正抓着一把锄头，笨拙地与野草根系搏斗。姿态别扭，动作生疏，没控制好方向的锄刃磕在石头上，震得那双紧握锄柄的手虎口发红。

　　也许是暖阳麻痹了仇恨，也许是亚成体人类柔弱精致的外表太具迷惑性。
　　在被困意彻底拖入黑暗的前一瞬，桑塔洛斯久违地想起了骑士守则。

　　先别睡，他对自己说，你得帮帮他。

　　……

　　梅伊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手，在锄头痛击己方大腿之前，很有自知之明地放弃了自行锄草的念头。
　　这些杂草把根扎得又深又牢，把自己养得又高又壮，是小院里最顽固的钉子户。

　　梅伊拄着锄头，拧开羊皮水囊仰头灌了几口，心里盘算起新主意。
　　不知道莉拉家的奶牛愿不愿意吃这种杂草？如果它们乐意的话，或许可以去跟莉拉的父母商量商量，雇佣牛群来当强拆队。

　　柔和的阳光均匀铺洒在他脸上，一贯苍白的肌肤也被染上几分暖色。
　　梅伊像餍足的小猫一样眯起眼睛，舒适总是容易催生人的分享欲，他下意识往身旁那位与他共享阳光的同伴看去。

　　这段时间以来，只要遇上好天气，梅伊都会把马儿推到院子里，让它晒一晒太阳，吹一吹微风。
　　这匹马的伤势恢复得不错，或者说，恢复速度快得有点吓人了。
　　原本干瘪消瘦的身躯像吹气球一样饱满起来，块垒分明的肌肉重新覆上马的胸膛和肩胛，曾经枯草般的毛发渐渐泛起光泽，身上层层叠叠的伤口大多都已愈合成疤。

　　巴特大叔和莉拉期间来过两三回，都对这匹马的变化啧啧称奇。巴特大叔对着梅伊一顿猛猛拍肩，夸他眼光毒辣，还说下次买牲口一定捎上他。

　　可是，马身上最重的那几处伤却几乎不见起色。像被无形的罩子隔离开来，同一个身躯上的伤口，竟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愈合进度。
　　而比这几处伤更让梅伊忧心的，是马儿的精神状态。若说身上的伤口只是有几处被罩在罩子里，那马的大脑意识就是整个都被罩得严严实实。
　　肉/体的恢复一点儿也没改善马的精神状态，他日常还是昏睡居多。偶尔睁开那双肖似蓝星的瑰丽眼睛，梅伊也不敢确定他是否清醒。

　　那双眼睛只是空空地望向某处，对梅伊的一切举动都毫无反应。

　　就像现在，梅伊轻轻捧住马儿的脸颊，指尖在他眼周温柔游走。
　　距离如此之近，马儿却连眼睫都不曾眨动一下。要不是瞳孔还会随着光线变化而收缩扩大，梅伊简直要怀疑自己买回了匹瞎子马。

　　可是…植物马好像也没比瞎子马好上多少。
　　梅伊看着眼前这匹肌肉发达、木头脑袋的大公马，叹了口气，心情突然有点惆怅。

作者有话说

　　过签还算顺利，开心；写着写着又开始不说人话了，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