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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失去的坐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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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静静地走着,五月的喧嚣渐次安静,窗外的绿意猛的浓稠,时间就在一声声蝉鸣里被推到了盛夏。
初阳升起,有一片金光本该泼洒在静谧的湖面上,不料却触到了一片粗糙的石质纹理。晨光啊,你是如此的无私,就这么默默在这替代品上耕耘。
一个清瘦的身形,从竹林的小径间走过来,他脸上的皱纹很深,但脚下的每一步都落得很实。轻实的脚步声,带着一种用年月丈量出来的节奏,风迎面吹来,鼓起他宽松的练功服,布料发出扑簌的声音。
前行的脚步忽地顿住,他诧异地抬眸,像是在大海中迷失了方向,带着一份不敢置信,鼻尖翕动着再度轻嗅。
风啊,你该是什么味道呢?
昨夜下了一场小雨,你贴着山行水势而来,会带着一丝竹林与栀子花的清气,今晨的你该是潮润的!
一桩极度诡异,乃至不可思议的事在这个城市发生了。
金城市五A级景区翠苍湖,消失了,一夜之间,湖泊的位置上,矗立起一座高耸的白色古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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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雨总是来得很急。
白漾清顶着飘摇的小伞回到住所时,身上鹅黄色的雪纺连衣裙已彻底变了模样,明亮的色泽被雨水浸成浑浊的暗黄色,行进间,就这么沉甸甸、湿漉漉地黏在小腿上。
她一口气爬了三楼,等关了门,将外界的雨声彻底隔开,才听到包中一阵阵的消息提示音。
大约是想说一些道歉的话吧。
身上实在难受得厉害,白漾清顾不上看手机,顺手将钥匙往门口招财猫的小爪上一挂,将包往桌上一放,然后拾掇了两件衣服,进了浴室。等再出来时,她已换上了一身宽大的休闲裤装。
这房子是白漾清租的,不大,但胜在便宜,只是内里没什么家具,除了床最显眼的就是一个小桌和堆在边上半人高的专业书了。
白漾清今天早上还是一名大三的学生,但就在今天下午,她考完了最后一门专业课,一只脚已然踏入了大四。
轰——
一道巨大的枝形闪电在云层中炸裂,全城的建筑在这一瞬间都露出了森黑的骨架,顾涟站在窗边,望着磅礴的雨幕出神。
“这雨下得可真大!”
白漾清没什么表情地感叹了一声。
期末狂欢啊,生日庆祝啊,因着这么一场雨都毁了!
窗外的雨点毫无章法地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像一群乱舞的鼓点。每一滴雨水都在玻璃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扭曲的痕迹,白漾清看着那些交织的水痕,只觉自己的思绪也被泡的发胀、模糊,和窗外灰蒙蒙的世界糊成了一片。
“嗡嗡。”
手机的提示声唤回了思绪,白漾清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窗边,甚至连指尖都已经触上了玻璃,沿着那些水痕摩挲着。玻璃微凉地触感终于传入神经末梢,白漾清猛地向后退了两步,索性将窗帘一拉,眼不见为净。
最新一条消息,发信的人头像是一个灰色的方块,白漾清还记得他的名字——杨舒行。而加上好友的日期是两天前,也是她发上一条消息的时间。
白漾清:“你住在哪儿?这事是林见愉误会了,把地址给我,我把东西给你寄回去。”
杨舒行两天没回,直到刚刚:“生日快乐!我说了那是给你的生日礼物,喜不喜欢的,你拆出来看一眼,实在不行就扔了。”
这人,真是有毛病!
白漾清不想回他,继续看了下去,如她所料下面的果然都是一些道歉话。
林见愉:“生日快乐啊,白白!我已经不知该怎么道歉了,呜呜呜,实在对不起,这雨一下起来,我爸爸就到了学校,他们就守在我考场的门口,说什么也不放心让我一个人回去,呜呜呜,对不起,呜呜呜.......”
白漾清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林见愉不是故意的,甚至林见愉被她爸爸和一堆保镖拖拽进车里的时候,她就在一楼大厅的门口看着。其实林见愉不需要道歉的,没有人比白漾清更清楚今天的雨有多大。父母关心孩子,林见愉怕她伤心,她都能理解,只是,她能说什么呢,她现在还能用什么去安慰别人呢?
白漾清愣愣看着林见愉的那条消息,直到眼睛酸涩,手机黑屏,才回神。
她无力回应,只能选择逃避。
然后下一条。
顾琪:“生日快乐。抱歉哈,天气预报说这雨要下到晚上,我怕雨大不好打车.......”
白漾清在学校住的是四人寝,她虽和林见愉往来密些,但与另外两个人关系也还可以。今天是她的生日又赶上考试周结束,林见愉早早便计划着考完试大家一起吃顿饭,好好庆祝一下。
可天不遂人愿,等白漾清从考场出来时,等在外面的便只剩一个陈晚星了。
陈晚星是个小闷葫芦,一个人来作代表,已是紧张得不行,不过几句话,衣角都要被揉碎了。但她还想着给自己的室友多说两句好话:“漾清,上午的时候见愉她爸爸,就给她连打了好几个电话,后来见愉都生气了.......不如就我们两个去吃吧。”
白漾清理解她的好意,可望着脚下没至鞋面的雨水,又觉得实在没必要。
“这雨这么大,还是算了吧。再说了,寝室聚餐还是得人齐了才热闹,不如等开学了我们再吃吧。”
一个是聚餐,一个是庆祝生日,人还是这些人,但换种说法,带给人的感受便是天差地别。果然,话落,陈晚星的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懈下来。
相处三年,白漾清很少提及家庭,室友们也都不是八卦的人。唯一一个大约猜到真相的人便是林见愉了。
白漾清是个孤儿,而且大约无家可回。
白漾清但凡还有别的去处,也不至于年年暑假在外租房,也不至于,非要多付那一个月的房租。
喧嚣是一幅流动的锦绣,而她只是锦绣下那匹静止的、朴素的底布。无论锦绣在与不在,她都是她。
白漾清像是叹气,又像是松了一口气,她一个人难道就活不下去,就过不了生日了?
白漾清将手机翻面盖住,从包里取出了个精致的小盒子,这是个红丝绒蛋糕,她回来的路上特意去买的。
白漾清给自己插了生日蜡烛,在摇曳的烛火里,许了个暴富的愿望。然后呼气,看着袅袅升起的烛烟,她的心情终于好了不少。她边吃着蛋糕,拆起了礼物。
上了大学后,每年生日她都会收到一个礼物,今年算上杨舒行的刚好又是一个。白漾清不想勉强自己,她确信无论这里面是什么,无论有没有退还的需要,拆这份礼物的过程,足以抚慰她的心。
这是一个加厚的哑光白色瓦楞纸盒,大约一个大号平板电脑大小,白漾清打量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商业标签。
两天前,杨舒行将这个盒子递给了她。
白漾清不想要的,可林见愉手太快了。
她的眼神在二人身上来回瞥着,笑成了小狐狸,她问杨舒行:“这是你特意为白白准备的生日礼物吗?”
白漾清看出了杨舒行的怔愣,他显然是不知道的,但既然如此凑巧,他还是顺坡上了:“是啊,白漾清生日快乐啊!”
夏日的清晨,金白色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水杉的树干,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和林见愉就躲在这道影子里,杨舒行则站在水杉的间隙处,又是两步远,又是一个恰好的距离。白漾清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但许是这个距离把她拉回了她们初见的那一刻,温文尔雅杨舒行,树叶沙沙地响着,可白漾清真的觉得风为这样的杨舒行停了一瞬。
不得不说,杨舒行当正经人的时候真的很让人心动。
“别说,这杨舒行的确长得还可以,小白,我看好你。”
林见愉定是被这六月的风迷了眼睛,竟笑着拿肩膀轻撞她,她是全然忘了这人上次的恶劣行径吗?白漾清又提起了气,可抬头却见杨舒行已然走远。
“说什么呢。”
白漾清很是无奈,但也只好接过林见愉递来的盒子,她们这会还要赶着去考试,似乎只能先带着这个礼物了,她叹气:“等考完试再还他。”
“你要还他?”
“小白,你不喜欢他啊!”
林见愉终于发现了盲点,并且意识到自己可能好心办了坏事。她面上一急,忙在人群中搜寻杨舒行的踪迹:“完了,完了,小白,他们艺术系的已经考完了啊。”
就这样,她失去了唯一的,归还礼物的时机。不,或许,从未有所谓的‘时机’。杨舒行说完了生日快乐便一溜烟跑了,完全没有给她反应的机会。
这盒子看着还挺精致的,会是什么呢?
白漾清掂着盒子,心不由还是快了两拍。
她喜欢猜礼物的环节,因一个虚无的幻想而心跳加速,就好像短暂拥有过一样,在这瞬间,她甚至可以拥有整个世界。
打开盒盖,一张白色的无酸纸,心跳越来越快,终于伸手揭开,底下是一幅装裱好的蒙德里安风格玫瑰画。
白漾清捧着画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动作,半响却是笑了。
所以这便是他的灵感吗?色彩更丰富的......色块?
送都送了,正巧她这屋子也没什么装饰,那便放着吧。白漾清将画框摆在了那堆心理学专业书上,放稳后,这么一看,啧,刚好和她的桌子一样高了。
白漾清是跟风读的心理学专业,没有谁给她指引,只是怀着某种直觉,年轻的勇气。高考选专业那阵,她跟入了魔似的,把能够得上的心理学专业都选了一遍。任谁看了都得说,她对心理学爱得深沉,可爱这种东西就像潮水,退下后,便只剩‘眼泪’了。
抛去那些虚无缥缈的“读心术士”幻想,白漾清终于对上了一个赤裸裸的问题——钱。
衣食住行,她的各向开销都不大,对上一些奖学金、各种各样的补助、寻常时间的兼职,甚至一年下来还能有一些结余。
可,现在如此,明年后年呢?
白漾清已然开始不安。
一年一度的生日,应当是有几分运气加持的吧。她转着腕间的黄水晶,想了想,将它退了下来,抵靠在额间,恭恭敬敬地朝招财猫鞠了三躬。
轰隆——
这雷声来得实在不巧,生生将白漾清吓直了身子。她僵愣了许久,才缓缓舒了一口气。是了,不就是连着许了十来个暴富的愿望吗,多大的事,老天犯不着用雷劈她。
虽这么想,却莫名有些心虚,一时竟不敢再去看招财猫。
视线在周遭胡乱地瞥着,落到门边,竟在回来的鞋子上发现了一张红色的小卡。
这是走路时沾上了不知从哪儿飘来的垃圾了?
白漾清暗叹倒霉,捏了张纸巾,将那小卡揭下了,皱着眉就往垃圾桶里扔。
小卡湿重,从纸巾上剥落,先一步落进了篓中,白漾清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便无语地移开了视线。
红色的小卡上,三个龙飞凤舞的烫金大字:暴富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