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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风起巡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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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着人走远,眼睛一转,张岱看了一眼混世魔王般的郭奉孝,此人这会儿一副心愿得偿,傲娇自满的模样。
他这张脸,都给闹没了。
这小混蛋,竟如此乐呵?
“张师兄,不介我坐这儿?”气的不行的张岱听到声音,见着周盈,便眼睛猛的一亮。
“周师弟?你怎么来了?”
“我方才,听到动静,却不想原是奉孝与人起了争执。”掀起裙摆端坐而下的周盈温和一笑,见郭嘉撇嘴,不免挑眉侧头。
“奉孝,方才所言,倒是字字珠玑。”
郭嘉如见着了天敌,轻咳一声:“那齐轩,只知空谈,整日里忧国忧民,却不曾做出什么功绩,亦无功名在身,更无法设身处地而虑。”
“言及国事,却胸无实才,辩驳几回,便心浮气躁,可见非真忧国,而实慕清议之名!”
“如此,还不能说几句?”
张岱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你好歹给湛叔兄留点面子!他如今备考乡试,亦颇为用功,这忧虑之心,出发点是好的,如何说的这般尖辣?”
“哦?是吗?可有为当地百姓做什么?亦为家里老母担起责?或者说……他的文章做得很好吗?”
一句一句,皆是暴击,说的张岱指着二人的手指,发了抖,一副想说话,偏又说不出什么。
周盈眼神剜了郭嘉一眼,对方冷哼,不再言语。
“张师兄莫恼,奉孝眼里容不得沙,亦是将你看做最亲近的人,这才见不得那些阿猫阿狗,沽誉钓名之辈靠近你。”
张岱听了这话,气归气,偏也说不出什么来!
“……你们啊!”
他素来爱交朋友,这是事实,因而以前身边聚集的,什么样的人都有。
现在全被两个小喷子赶跑了!
周盈拿起杯子,嘴角一翘,心知张岱素来心软好说话,便又道:“张师兄紧着乡试,那些狐朋狗友的,不交就不交。这样的人,说几句真话,便怒气冲冲,足可见也实在没什么本事。”
“说的在理,我便是如此想。”郭嘉在一旁插了嘴。
张岱没好气看了他一眼,见这人脸颊鼓囊,咀嚼着吃着点心,一双黑汪汪的眼睛眨巴眨巴,长睫翕动间,是十足的狡黠。
“唔!”一声痛呼。
郭嘉泪眼汪汪捂着被捏了一把的脸颊,心里实是炸毛,过分!而今小辈真是不知礼数,竟随意动手动脚!
这么一捏,张岱见他小表情,心里倒是舒坦了一些,手拿起一侧放着的折扇微展:“罢了…赶明儿我找人,去跟湛叔兄道个歉便是。”
周盈莞尔,看着台上戏腔咿呀,又续上《牡丹亭记》,却是心不在焉道:“这曲倒是谱的妙,只可惜不能见上玉茗先生一面。”
玉茗先生,是取汤显祖的书斋——玉茗堂,为尊称。
张岱深以为然。
周盈又言:“粉墨婉转,英眉烈心,唱的是情殇,哭的却是我等腐朽之身。”
张岱皱眉,似有不解:“此为何意?”
点心吃饱了,却没有酒喝,郭嘉听闻,便心领神会直接道:“此情之一字,至烈至深,叫人肝肠寸断。张师兄,你说人的感情,皆出自何处呢?”
这话说的云里雾里,张岱看了一眼两人,迟疑道:“或从……心出?”
两人对视,皆一笑道:“自是以心为论。”
“……”张岱愣了片刻,皱起眉来,竟有些深思起来。
见他这般,二人便也没再说些什么,反倒是身后,听了几人言谈,那原先专心致志看戏的士人稀奇,心里只觉言谈非凡。
“两位,可是周神童郭神童?”
“……”
见鬼,怎么这地方到处都是熟人。还是那种自己不认识,对方却认识自己的“熟人”。
其实,这主要还是周盈郭嘉二人,从小到大的战绩响当当,在山阴县都成一个活着的传说了。
估摸着再过不久,借着孩儿笑的名声,还能传到南直隶去呢。
真是声名远扬了。
戏腔唱罢便散场,被迫攀谈许久的周盈,脸上挂着商业般的微笑。几个人站在门口,行礼送身后几个兴致盎然的士子远去。
一转身,郭嘉手上提着点心。
再看张岱,这会儿也不知道到底是在想什么呢,想到现在还没绕出来。
二人对视:“张师兄,戏散场了,也该走了。”
“……诶?周师弟,你的意思是说,这《牡丹亭记》,难道是玉茗先生所提之至情为核心,著的一部大家之作?”
“心学言,心即理,难不成…”
“……”两个人听了这话头,没说什么。
显然,张岱这是被俩妖孽给绕进去了,半天都没从哲学坑里爬出来。
周盈心里是罪过罪过,手拽了一把张岱,语气带着笑:“情之所至,何关乎所谓‘天理’‘人欲’?走吧,张师兄,天色渐晚,该回家了。”
几人上了马车,周盈端坐在左侧,郭嘉则百无聊赖,手里拿了本冯梦龙新出的书翻阅起来。
比起那些四书五经,心学理学,他宁愿看冯梦龙写的书,起码是有趣的。
张岱见此,惭愧一笑,叹了口气:“我读书多年,反倒是这基本道理,都想不明白,但也真是害臊。”
“可别这样说。”周盈伸手撩起帘子,看窗外夕阳西下,薄红满天,远处景色如墨。
状似随意道:“前些天,听闻好像朝廷来人。咱们这地方,除了做些买卖过日子,也不知又有什么引起了上头注意?”
“看来,说不准还跟最近兴起的党争有些关系?”
说到这儿,张岱方才那纠结的神色略微一变,他家到底是当地名声颇显赫的官宦世家,朝廷来人,家里头必然有所风声才是,为何他竟是全然不知?
再言,朝廷不来人,来人无小事。
这一下把张岱激得抬起了头,连带着眼神都锐利了起来。却见这周师弟,微弯眼眸:“听闻张师兄家里,产业颇丰,如今朝廷国库亏空,又正逢税收要紧关头,莫不是来这儿巡盐来了?”
“师弟,这事儿你是怎么知道的?”
周盈闻言,垂眸一笑:“我这孩儿笑,送师兄一坛,回头,师兄帮我宣传宣传,如何?”
“……”
马车,在张府外停了片刻后,便又扬长而去。
站在门前的张岱,心里惊疑不定,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提着的那坛孩儿笑,一时间,倒真不知道是该担忧那所谓的‘巡盐’之事,还是惊讶周盈的神通广大了。
且说回这边。
在车上坐没坐相的郭嘉,翘着二郎腿,手上书本合起,随意丢在一侧,见着周盈端坐如松,闭目养神的模样。
他道:“就这么把这事情,告诉了张岱,会不会太唐突?若是对方不信又该如何?”
“他会信的。”
“哦?你如此笃信?”
听到这话,周盈略抬了抬眼皮子,瞧着他微微一笑:“张岱一族虽在绍兴有些名望,但非朝中显赫的官宦世家。这是其一致命弱点。”
“张岱其祖父、父亲,皆是与浙东名士私交甚密,这是其二劣势。”
“如今东林渐起,齐、楚、浙又纷争不断,以顾宪成、高攀龙等人为首的东林之士,前些年还在南直隶苏州府成立了所谓的东林书院。”
“如今朝局多方立足,而巡盐御史又突访绍兴府,足可见,朝中有人已经忍不住了。”
点到为止,周盈话停了下来。对面的郭嘉闻言,只皱着眉,不过多时便开口言:“你是说,有人要借张岱家族生事,对浙党动手?”
周盈叹了口气,大约也是想到了些什么,又说道:“朝堂国库亏空,前些年,皇帝又被迫停下了矿税之事,如今为补亏空,要怎么做呢?”
郭嘉挑眉,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人默契有余,自然早已不需再多说什么,便能明白周盈做的什么打算。
他笑了笑,语气颇有些冷然,出口之言算得上石破天惊:“那如今,我们要做的,是保住张岱,再借其背后家族势力,吞并郭氏,这样,山阴县之内,你我再无其余后患。”
“有水路发达作为商业枢纽,亦有海贸出口可进白银。到时候便可心无旁骛,将整个山阴县,作为根基地。”
“但……”说到这,郭嘉似有疑虑,皱眉言:“就算要动浙党,为何偏是张家?”
“盐引这种东西,总要先有人出价购买,才能大办盐场,否则就是走私。至于地方,为了方便实行政策,自然势必要找个当地最有能耐的,作为钱袋子。”
随着马车轱辘转,两个人也逐渐的从闹市离开。
外头夜色渐黑,车内,周盈垂眸一思,手指下意识轻绕鬓边发丝,语气不紧不慢:“总归是怎么分钱的问题,上面要钱,下面也要钱,都要钱,钱怎么变出来呢?”
“没钱,就只能……抄家。”
两个字,令马车内氛围顿时跌入冰点。
“便是念着张岱以往,对我二人的提携,如今这次危难,也总归要帮他扛过去的。”不多时,周盈开口。
“怎么帮?”
此言一出,车内便沉默了下去。
不过多时。
两人对视,突的,皆开口道:“矿税旧案。”
但紧接着郭嘉声音急切几分:“不行,这太危险,你我二人是若再扯出这矿税旧案,到时候尚能稳住的局面就彻底乱了。”
“再言,早早让朝堂那帮老狐狸注意到我们,对未来的发展也不好。”
这个时候,他也没了方才那风流狡黠的劲儿,脸上满是凝重,深思熟虑之间,不知在细想什么。
察觉座下马车逐渐停下,周盈莞尔一笑:“事情越小,越容易出事。只有把事情闹大,闹到整个朝廷都知道,闹的所有人都下了水,为求自保,便容易束手束脚了。”
“哦…”郭嘉眼睛一亮:“你是说,咱们借矿税旧案做文章,既然皇帝想借东林之人的手捞钱,必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我们身份不同,是矿税旧案活下来的人证,若是突然跳出来,又和张家牵扯甚密,那么这两码的事情,就容易被人混为一谈。”
听到他分析的头头是道,周盈笑着颔首,微弯的眼睛似坠着星光一般:“奉孝聪慧,真乃世之奇士。”
“若我没猜错,你那个便宜爹,约莫也是当年沈一贯的人。浙党根据地便在此,那时候沈一贯身处风波之中,而后不过几年,先是被罢官,后又停罢矿税,应当也与这事有关。”
“他们找到了攻击的软肋,也就是当年,皇帝准浙党一行人敛财,所以矿税之事,沈一贯从未明面抗圣。”
郭嘉长叹一声,脸上神情复杂再三,看向周盈时,目光怔怔:“因而,沈一贯罢,则矿税缓。”
“正是如此。”
“……”
良久,郭嘉语气不知如何:“官场事,事事精啊。”
周盈笑了一声,毫无意外之色,只揶揄开口道:“怎么?这才初出茅庐,难不成奉孝怕了?”
听他这般说,郭嘉笑哼一声:“实不相瞒,在这小地方呆久了,我是浑身难受!若真能入京瞧一瞧如今皇帝,倒也算是一件趣事。”
“至于怕?从没有过。”
周盈闻言哈哈一笑,站起身掀起马车帘子:“那便走吧,总该是让我们上场的时候了。”
说罢,见一道素衣身影跳下车,飘忽身影轻巧,好似如鹤展翅。坐在马车里的郭嘉,忍俊不禁。
周府门外,几个妇人,正撩起袖子提着桶出来,里头装的是酿酒用的酒粬,不远处小作坊早已炊烟袅袅,三三两两的帮工这会儿正忙着。
跳下马车的郭嘉跟在周盈身后,两个人对此仿佛都是见怪不怪了。
“哟,小少爷回来了。”一个眼尖的妇人见到两人,眼睛一亮,放下手里活,招呼了一下。
周盈颔首一笑:“潘婶,我娘回来了吗?”
“早上就回来了,到家还念叨着你们呢,这会儿应该在屋里头。”
周瑶前些天,为了谈生意,出去了一趟。听说是南直隶那边,有个大客户,说是要专做孩儿笑的分店,把酒卖到南直隶。
这事让一家人都惊喜,说明孩儿笑,真的要走向外地了!甚至还有可能出名于整个江南地区,如何能让人不开心呢?
原先住的那间小屋,这会儿也早就被拆了重新修葺。再加上这些年生意经营的红火,除了酒坊,养的鸡鸭也能拿出去卖。
那些牲畜的粪便更能用作肥料肥田,桑叶的产粮也跟着逐步上升。
这不,一进门就看到大院子里,左右两边都摆满了养蚕的架子,见几个干练的妇人,手上动作勤快。这些都是周瑶郭怡二人,见着孤苦可怜,亦或家里困难,出钱请人来做工的。
周盈心里叹息一声,这也算是初步有了点起色了。
说实在,有了郭氏作为依仗,家里头原先的小作坊,也算是挂着郭氏名声越烧越旺了。
都说皇权不下县,这如今一亩三分地的山阴县,却也都是被这些当地乡绅牢牢把控。
想做点什么事,还是得找个靠山才行。虽说起来是不好听,但事实如此。
“今年种桑有成,来年或可请一批工人,将原先计划好的丝织业搭建起来,如此,还能借着郭氏的名声,将丝绸行业吃点掉。”
郭嘉闻言颔首:“这事还是不能太急,如今周娘的酒坊生意兴隆,旁的早已有人虎视眈眈。虽有郭氏这个地头蛇压着,但说到底,也并非万全之策。”
“如今我们在地方上,除了乡绅有人,可一旦让那些当官的见着,起了念头,寻个由头,都能让我们破产的。”
此事,也是周盈迟疑和担忧的地方。丝绸业在江南,算得上是吸金利器了。种的桑养蚕,再织成丝绸,这样一来一回,扣除原先的人工、成本费用,一亩的桑田产值丝绸大概可卖十两左右。
这个数字,是种粮的十倍之差。
触目惊心。
其主要原因在,耕地种田,产出的粮,除了自己吃饭温饱,还需缴纳赋税,要起运送粮,还要预留来年的种苗,如此算下,本就不剩什么,更哪来的利润可言?
更况乎,江南重税之地,纯靠种田吃饭,那就是在温饱线挣扎,一个天灾年份就是等死。
也正应如此,周盈和郭嘉就明白了,为何这片地方的商业如此发达,也为何如此富硕。
因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既然种粮吃不饱容易饿死,那就只能经商做生意做买卖。
但赋税依旧是按农业来算,这样卖出的商品价值,比如丝绸,远超农业产出所得,就算交了税,最终的净利润也是非常可观。
更何况,还有一些免税的政策,比如郭氏有考取功名的读书人,可以免掉一些。
再比如,做了官,也能免一些。
这样零零碎碎下来,越大户人家的乡绅士族,交的税比起实际营收,十不足一。
那么更大的税收负担落在了谁身上,就不言而喻了。
两个人走走停停,看了一圈正吃着桑叶的蚕宝宝,聊了一会儿,心情也没那么好了。
“当然,这还都是些后话。你我二人在山阴县经营做买卖,也算是设身处地,深入调查,如今有些收获,也得了乡绅的好处……奉孝脸色怎么这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