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初遇 酒是好 ...
-
酒是好酒，御赐的佳酿，名叫“三生醉”。
四皇子对着那壶酒看了很久，那酒瓶子也不错，琉璃的，屋里烛火跳动，衬得它十分透亮。
他真的没想喝酒。主要是前一世喝大了就做那个怪梦，每次都心惊胆战好久，所以慢慢也不是很爱喝了，虽然这幅身体没做过那种怪梦，但习惯已经养成了。
皇命难违，皇帝赐的，那就必须喝。
四皇子拿起酒壶，倒了满满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他想起之前的种种事情，自己现在太清醒了。不，应该也不算清醒，只是无能为力。这种感觉其实在自己刚刚穿越进四皇子身体里就有，只是那时不愿意承认，站在故事的开头望向自己必死的结局。
轰轰烈烈醉一场多好。
酒是个好东西。
能让人暂时忘了自己是谁，忘了那些糟心事儿，忘了这该死的循环。
一杯，两杯，三杯。
酒的度数应该不低，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热意漫上来，眼前的景物开始摇晃、重叠。他扶着桌子站起身，想走到床边，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没摔，江北眼疾手快扶住他。
“我没事。”他坐下喘了喘，“你出去吧，我想睡会儿。”
江北迟疑了一下，还是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四皇子闭上眼，瞬间感觉周身被黑暗包裹，这么多年积压在心头的所有东西全部笼罩在心头。
酒劲儿上来，很快睡着。
然后，他醒了。
对，醒了。
睁眼，脚下是柔软的草地，远处有山，青翠欲滴，山顶笼罩着薄雾。近处有水，溪流潺潺，清澈见底，能看见底下圆润的鹅卵石。
天是那种很干净的蓝，太阳被一片云挡住，却有温暖的阳光从四面八方漫过来。
很美，美得不真实。
颜安撑着身体坐起来，头还有点晕。
他低头看自己，穿的竟然是在江南的那件衣服，手也不是四皇子那双略显苍白的手，是他自己的手，是颜安的。
这给我干哪儿来了？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山是静的，水是静的，整个世界像一幅画。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溪流对岸，柳树下，坐着个人。
青色的衣，墨色的发，侧对着他，手里拿着根树枝，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溪水。动作很轻，很慢。
颜安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些耳鸣，然后就是心脏狂跳，狠狠撞击胸腔，很重，每一下都能听到清晰的声音。
他见过这人，甚至说还当过这个人。
不不不，不一样。
对岸那个人不一样。
首先是样貌，很像，但不太一样。
身形同样清瘦，线条挺拔。侧脸的轮廓很清晰，线条收得很利落，五官很精致，皮肤很白，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不一样的事，他眉眼间似乎更加柔和了一点点，就这么一点点，整个人的气质就是天差地别，那两只眼下的两点泪痣更是点睛之笔。
周身的气场也不一样，更温润。颜安熟悉的四皇子，或者说他自己扮演的四皇子，身上总带着一股沉闷。
但最不一样的，是感觉。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颜安站在原地没动，他忽然有点不敢过去，怕这一过去，这幻象就碎了。怕一开口，梦就醒了。
可是对岸的人似乎察觉到这道灼热的目光，缓缓转过头来。
那人目光在颜安脸上轻轻一点。
就这么一下，颜安脑子里嗡鸣得更厉害了。喉咙发干，手脚发麻，又觉得脸上烧得慌。活了两辈子，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那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便轻轻偏了一下头，又看了他片刻嘴角轻轻勾了一下，很浅，像风吹过水面带起的一道涟漪，转瞬即逝，却让颜安心头猛地一跳。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啧，新来的？这么没眼力见儿？没看见殿下叫你过去吗？”
颜安下意识转头去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那发声音的人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啊？这什么情况？！
颜安还没反应过来时，对岸那道青色的身影站起来，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道：“凶什么？人家还没死呢。”
颜安登时愣在原地，啥意思。接着目光又黏回对面那人身上。
那人笑道：“好了，现在可以过来了吧？”
他愣愣地看着对岸。那道青色身影站在柳树下，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不真实，像随时会化在风里。
颜安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柔软的草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溪水不宽，清澈见底，能看见底下圆润的石头。他几乎是屏着呼吸，踩着几块露出水面的石头，一步步挪了过去。
水很凉，冰得他脚踝一缩。但他顾不上，眼睛一直没离开对岸那人。
上了岸，站定。距离近了，看得更清楚。
他就那么静静站着，嘴角还噙着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意，看着颜安一步步走近。
颜安那点酒意早就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心跳。他想说点什么，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吓到了？”还是那人先开口。
“我……”颜安喉咙滚动了一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是……李云兮？”
“嗯。”对方轻轻应了一声，算是肯定。他目光在颜安脸上转了一圈，然后转身，重新在溪边的青石上坐下，指了指旁边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坐。”
颜安晕乎乎地走过去坐下，挨得近了，能闻到对方身上一种清冽干净的味道。他忍不住又偷瞄了一眼，心跳还是快得不正常。
“刚才凶你的那个，是097。”李云兮用树枝随意拨弄着溪水，“脾气不大好，但没恶意。”
“097？”颜安下意识重复，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猛地扭头看向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不远处一棵老松下，或坐或站，影影绰绰，竟有十几个人影。光线有些朦胧，看不清具体面容，但那些身影都好熟悉，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我自己吗？！
“嗯，你是099。”李云兮没理会他的慌张，“之前那些，都在这儿了。除了001。”
颜安转回头看他，“……什么意思？”
李云兮停下了拨弄溪水的动作，侧过头来看他。
“意思就是，”他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进颜安耳中，“你已经重复走过九十八次同样的路了，颜安。加上你正在走的这一次，是第九十九次。”
颜安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刻轰然冲上头顶。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不信，可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各种离奇经历……无数碎片在脑海中疯狂冲撞。
“你是说……轮回？”
“算是吧。”李云兮重新看向溪水，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一个不怎么有趣的循环。大概……就是我死了，然后呢……颜安变成了‘我’，接着遇见颜安，这位也就是002，之前那个我遇见的颜安就是001，死了之后002再变成我，然后遇见003，这样一直到你。”
“为……为什么？”
“不知道。”李云兮回答得很干脆，“我也在找答案。这里，是虚空，应该是我的意识。每次循环结束，除了第一个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其他的‘你’，意识都会就在这里。”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加上之前的经历和猜测，颜安大概懂了。
真荒谬。他以为自己重活一世，带着前世的记忆，是天大的机缘，是扭转命运的机会。却原来，这不过是一个早已重复了九十八次的悲剧剧本，他甚至连原创都不是。
“那……你呢？”颜安看着李云兮平静的侧脸。
“我？在这里看着你们一次次重蹈覆辙呗。反正都是他自己作来的。”
啊？
李云兮说完那句“他自己作来的”，便不再开口，只安静地看着溪水。
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在他侧脸上跳跃，将那点说不清是嘲弄还是疲惫的神色映得有些模糊。
颜安却像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他自己作来的？哪个“他”？001？还是……所有“他”？
溪水潺潺，远处山色空蒙。这地方美得不真实，安静得让人心慌。颜安看着李云兮的侧影，喉咙发紧，想问的话太多，却一句也问不出来。
最后还是李云兮先打破了沉默。他微微偏过头，目光从溪水移到颜安脸上。
“吓到了？”他问。
颜安摇头，又点头。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震惊，荒谬，茫然，可能都有。还有心底那股悸动。
“习惯就好。”李云兮很淡地笑了一下，“刚开始都这样。097刚来的时候，在这儿坐了三天没说话。”
颜安下意识看向那棵老松的方向。树影下那些模糊的身影似乎动了动，其中一道，应该就是刚才开口的097，朝这边瞥了一眼，很快又转开。
“他们……”颜安迟疑道，“我是说……之前的我，都在这儿？”
“嗯。”李云兮用树枝轻轻划着水面，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涟漪，“除了001。他不见了，我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为什么？”
“不知道。”李云兮回答得很干脆，“我不想让他来见我，我谅他也不敢。”
“为什么？”颜安问。李云兮没有回答，颜安才反映过来自己说错了话。
他又问。
“那你呢？你一直在这儿？”
“是的。”李云兮放下树枝，双手撑在身侧的青石上，“我出不去。”
他目光扫过松树下那些身影。
颜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一次，他看得清楚了些。那些身影或站或坐，姿态各异，但无一例外，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这边，落在李云兮身上。
“他们……都很在乎你。”
李云兮闻言，轻轻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那你……”颜安顿了顿，鼓起勇气问，“你在乎他们吗？”
这话问得有些冒犯。可李云兮听了，只是动作停了停，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却让颜安心跳漏了一拍。
“在乎啊。”李云兮说，“都是颜安，我为什么不在乎？”
他说“颜安”两个字的时候，咬字很轻，像含在舌尖，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颜安听着，脸上莫名有些烧。
“累了？”李云兮忽然问。
颜安一愣，摇头：“不累。”
“那就是酒还没醒。”李云兮说着，伸手在旁边的草丛里摸了摸，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递给他，“喝点水。”
颜安接过，瓷瓶触手温润。他打开，喝了一口。水很清，带着点甘甜，入喉清凉，确实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谢谢。”他把瓷瓶递回去。
李云兮没接，只道：“拿着吧。回去的路上喝。”
回去？颜安一怔：“我能回去？”
“当然。”李云兮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你这问的什么傻问题”的意味，“你又没死，只是酒劲上头，我顺便给你托了个梦。等酒醒了，自然就回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颜安却忽然慌了。
“那我……还能再来吗？”他问。
李云兮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眼尾的两颗泪痣随着笑意轻轻扬起。
“想来？”他问，语气里带着点玩味。
颜安脸上一热，但还是点头：“想。”
“为什么？”
为什么？颜安被问住了。为什么？因为这里有你？因为想多看看你？
他说不出口。
李云兮也没追问。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溪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想来就来吧。反正这儿，多你一个不多。”
“怎么来？”他问。
“顺其自然，总会来的。”
“那……”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我回去之后，会记得这里的事吗？”
“会。”李云兮说，“梦境会模糊，但感觉会留下。你会记得来过，记得见过我，记得……该记得的。”
该记得的。是什么？是这山，这水，这溪边的柳树？还是……坐在柳树下的这个人？
颜安不知道。但他想，他大概一辈子也忘不了了。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一声，两声，悠远，空灵。
李云兮抬眼看了看天色，虽然这里的天色似乎永远是这样，湛蓝，澄澈，没有变化。
“时候到了。你该回去了。”李云兮站起来。
颜安也跟着站起来。他看着李云兮，看着那张在光下好看得有些不真实的脸。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对方的名字都不敢再叫一次。
李云兮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回去吧，颜安。”他说，声音很轻，像拂过耳畔的风，“路还长，慢慢走。”
说完，他收回手，转身，朝溪流上游走去。
颜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薄雾笼罩的山道尽头。
手里的瓷瓶还带着对方的体温。他握紧，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草地柔软，溪水清澈。他一步步走着，身后的山水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最后一眼回望时，他看见那棵老松下，那些模糊的身影似乎都站了起来，静静望着李云兮消失的方向。
然后，世界开始旋转，模糊，消散。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初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