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回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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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三月。
……
皇帝：“老四？”
四皇子出列，跪得那叫一个干脆。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每个字，都会被记下，被琢磨，被传成各种版本。
“臣不知”
“臣惶恐。臣虽未出京都，却也派遣手下追随部队出征，黑水河一战惨烈，将士们死伤惨重，臣心痛至今。但此战过去许久，手下军务早已交卸，旧部抚恤事宜均由兵部办理，臣实不知情。”
皇帝道：“也不知是哪个吃了雄心豹子胆的，抚恤乃将士卖命钱也敢动手动脚？查！必须彻查！”
“老四，等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朕还你清白。”
四皇子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就他妈装吧。
“谢陛下。”
……
。。。。。。。。。。
京都，冬。
颜书颜墨凯旋，庆功宴办得热闹。
四皇子坐在席上，看着不远处那一桌。颜安坐在父兄中间，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是真心高兴。
他知道，宴后皇帝会叫他们去永乾宫。也知道颜安会紧张，会忐忑，会努力表现得稳重得体。
果然。
永乾宫，皇帝问完颜书颜墨和太子，转向他。
“老四，你可曾留意这些？”
来了。
四皇子放下书卷，抬头。他知道该说什么。和前世一样，又不太一样。前世他说那些，多少带点试探，想看看皇帝的反应。今生他说，是因为知道说了也没用，但不得不说。
“儿臣闲居日久，所知甚浅。唯觉前人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先行’二字，重在一个‘通’字。通则无碍，塞则生弊。漕运关卡，地方仓场，乃至军械作坊，处处关节，一处不通，则处处不畅。堵不如疏，然疏之之道，在于断某些人的财路，恐非易事。”
皇帝听完，没说什么，转向颜安。
“颜安，你是言官，风闻奏事。依你之见，若要疏通这些关节，该从何处着手？”
四皇子看向颜安。少年明显紧张了，但努力镇定，斟酌着回答：
“陛下，臣年少识浅，不敢妄言。然臣以为，水之就下，因其势也。弊之丛生，亦因其势。势之所趋，非一日之功。欲要疏通，或可先择其紧要而关节相对明晰处着手，以点破面。譬如漕粮，损耗巨大，然沿途关卡皆有册可查；譬如军械，入库出库，亦有账可循。先明账目，再核虚实，厘清责任，或可收事半功倍之效。至于触动……雷霆雨露，莫非天恩。陛下圣心独断，自有裁量。”
说得真好。清醒，务实，又懂得把最终决定权交还给皇帝。是他会说的话。
可有什么用呢？该烂的还是会烂，该堵的还是会堵。这局棋，从来不是靠几句漂亮话就能破的。
皇帝最后让颜谷升任兵部尚书。颜家兄弟谢恩时，四皇子看着他们，想起前世。父亲后来确实在兵部做了不少事，但也得罪了不少人。最后颜家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
这一世呢？会不会不一样？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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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散，出宫。
四皇子在宫门外等江北拿披风。远远看见颜家兄弟走过来。
颜安也看见了他，脚步顿了顿。
四皇子系好披风，抬眼，正好与颜安目光对上。
少年愣了一下，想移开视线，但没动。
四皇子朝他走过去。颜书颜墨立刻端正神色，行礼。
“颜将军，颜副将，恭喜凯旋。”他说，“颜御史。”
“谢殿下。”颜书沉稳应道。
四皇子看着颜安。真年轻啊。
他知道很多东西，但是都不能说。
他顿了顿，道：“北境苦寒，将士们辛苦了。回京就好，好生将养。”
说完点头，转身离开。
走远后，他听见颜墨小声嘀咕：“这位四殿下，身子骨是真不大好？看着比在殿里还憔悴些。”
然后是颜书低声呵斥：“皇家的事，少议论。”
四皇子脚步没停。
心里却在想：是啊，身子是不大好。但更不好的，是心。
累。
。。。。。。。。
颜书遇险的消息传来时，四皇子正在书房看密信。
江北进来，低声道：“殿下，颜将军那边……”
“知道了。”四皇子打断他，“备车，去河边。”
江北一愣：“殿下？”
“去河边。”四皇子重复，“现在。”
他知道颜安会去那儿。前世自己就在河边站着。
这一世，他还是会去。
马车停在河边。四皇子下车，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岸边，背对着他，望着河水。
他走过去。
颜安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他，眉头立刻皱起来，厌恶连演都不想演。
“颜御史。”四皇子开口。
颜安转过身，勉强行礼，道：“四殿下。真巧。”
“不巧。”四皇子淡淡道，“听说颜将军的事，心里记挂。知你常来这儿散心，特意来见你。”
这话说得直白。但是，自己心里怎么想的，自己能不知道吗？
颜安脸色变了变，语气带刺：“殿下消息真灵通。不过，这是颜家家事，不敢劳殿下挂心。殿下身子不好，还是回府静养吧，免得沾了晦气。”
话说得真难听，和自己当年一模一样。
江北脸色一沉，手按上剑柄。
四皇子抬手制止。他看着颜安，看着双眼，心里那点涩顶到喉咙。
“颜将军是大乾的臣子，我自然该关心。”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只是，西北局势，盘根错节，不止吕国一方。颜御史身在局中，当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放宽心，会没事的。”
他说得认真。可颜安听不进去。
少年冷笑一声：“殿下高深，下官愚钝，听不懂。下官只知道，兄长在前线拼命，下官在朝中，自会守好本分，不劳殿下费心提点。告辞。”
四皇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动。
江北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殿下，回吧。”
“嗯。”
回府的马车上，四皇子闭着眼。
他知道颜安会安全。消息已经在路上了。他也知道颜安不会信他的话，不会领他的情。
就像前世，自己不信四皇子，不领四皇子的情。
可他还是去了。还是说了。
为什么？
大概因为，看着那个站在河边年轻的自己，他做不到视而不见。
哪怕知道会被误解，会被讨厌，会被当成别有用心。
他还是去了。
真好笑。
夜深了。
四皇子坐在书房里，没点灯。
几个场景在脑海里轮番闪过。
都和前世一样。
他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更多事。颜安会进都察院，会查漕运案，会发现走私线，会站到太子那边。然后看着他谋反，看着他失败，看着他被圈禁，看着他死。
而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不，也不是完全改变不了。
至少这一世，他知道了颜安是怎么想的。知道那些警惕和疏离背后是一个少年对“正义”的坚持，对“污浊”的抗拒。
知道那些厌烦和误解，是因为颜安眼里，他是那个“阴狠擅权、图谋不轨”的四皇子。
可他不是。
或者说，不全是。
他是颜安。是死过一回，重新来过，想挣出一条生路的颜安。
只是这话，他说不出口。
因为就算说了，也没人信。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四皇子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远处还亮着灯。
而他站在这儿，站在黑暗里，看着那点光。
他每每看见颜安，就像隔着一条河，看着对岸的自己。
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江南临死前做的那个梦。
梦里有人说：“这一次……轮到你了。”
当时他不明白。
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回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