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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出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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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不过七百多个日夜,宫里的梨树谢了又开,御花园的池水冻了又化。
江北长高了一截,韩教头说他天赋好,肯下死功夫,如今等闲三五人近不得身。
他话还是少。
颜安这具身体也十四了。身量抽条,脸上稚气褪去大半,偶尔静静看人时,那眼神会让宫人下意识低头。
永乾宫的书又添了几架。他读史,读兵书,读那些前世没读完的。
开春后,朝里出了件大事。
北疆军械贪墨案有了新进展。不止一个兵部主事,背后牵扯出条线,线上拴着几位朝臣,线头隐隐指向宫外某座王府。
大皇子的府邸。
消息传出来那日,颜安正在看书。
江北在门外,听见里头许久没动静,轻轻推门进来。
“殿下。”
颜安放下书,道:“江北,你说这世上,有没有注定的事?”
江北没答。他走到窗边,将半开的窗合拢些:“起风了,殿下当心着凉。”
“我问你话。”
江北转身看他,少年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殿下信,就有。不信,就没有。”
“那我该信吗?”
“殿下信什么,属下就信什么。”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史记》,翻到某一页。上头写着乾国还未建立时,前朝的皇帝昏庸无能,天下大乱,兄弟阋墙,血溅宫闱。
历史总是相似。换了朝代,换了名姓,戏码却不变。
“备车。”他道,“去大哥府上。”
江北抬眼:“殿下,这个时辰……”
“就这个时辰。”
马车出宫时,天色已暗。街上行人渐稀。
大皇子府外很是安静。往日还有侍卫值守,今日只见朱门紧闭,檐下灯笼都没点。江北上前叩门,许久才开一条缝,门房探出半张脸。
“四殿下,您怎么来了……”
“大哥在吗?”
“在是在,只是……”门房欲言又止。
颜安没再问,推门径直进去。庭院里落叶满地,无人打扫。正堂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个人影,孤零零的。
大皇子坐在堂中,面前一壶酒,两只杯。见他来,笑道:“四弟来了。坐。”
颜安在他对面坐下。江北守在门外。
“二哥呢?”颜安问。
“在你来前刚走。”大皇子给他斟了杯酒,“劝我低头,认错,向父皇请罪,或许还能留条命。”
“大哥要认吗?”
大皇子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认,没用的,我从一开始就输了。”
“为何?”
“因为父皇要的,从来不是哪个儿子赢。”大皇子看着他,“他要的,是平衡。是有人唱红脸,有人唱白脸,有人当靶子,有人当刀。而我……”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我不小心,既想当靶子,又想握刀。”
颜安握紧酒杯。
“那批军械……”他低声问,“真是大哥……”
“是我的人经的手。”大皇子截断他的话,语气平静,“但我没让他们贪。底下人自作主张,被人拿了把柄。太子顺藤摸瓜,查到我这儿。父皇顺水推舟,拿我敲打所有人。看见没,这就是不安分的下场。”
杀鸡儆猴。
颜安听出了一身冷汗。
每一步都是死路,每一条生路都藏着更深的陷阱。
“大哥……”他喉头发紧,“能不能退一步?”
“退到哪儿?”大皇子看着他,“我退了,我身后那些人怎么办?跟着我的朝臣,府里的幕僚,还有……你二哥。”
他提起二皇子:“你二哥性子直,藏不住事。我若倒了,他也活不了多久。”
颜安想起前世。据说,大皇子“病故”后不过半年,二皇子也跟着“急病去了”。兄弟俩一前一后,走得干干净净。
“那怎么办?”
“怎么办?”大皇子笑了,“等。等父皇的旨意,等太子动手,等一个……或许不会来的奇迹。”
他给颜安又斟了杯酒:“四弟,今日这些话,听过就忘。回宫后,好好读书,好好活着。等过出宫建府,远离这些是非。”
“大哥……”
“听我说完。”大皇子抬手止住他,“有朝一日,若你二哥有难,你能护,就护一把。若护不住……也别勉强。保全自己,最要紧。”
他举起酒杯,对着虚空敬了敬,仰头饮尽。
颜安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喝,想劝,话却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
窗外夜色浓稠,屋里烛火摇曳。兄弟对坐,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回宫的路上,颜安一直沉默。
江北赶着车,偶尔从帘子缝隙看他一眼。快到宫门时,他忽然开口:“殿下,到了。”
颜安嗯了一声,却没动。
“江北。”
“属下在。”
“你说,人能改命吗?”
江北顿了顿:“属下不知。但属下知道,刀握在自己手里,总比握在别人手里强。”
颜安掀帘下车。
他抬头看了看,忽然觉得,这地方他住了这么多年,却从未真正看明白。
第二日,旨意下来了。
大皇子削去王爵,贬为庶人,圈禁王府。二皇子受牵连,罚俸一年,禁足府中。
没有审,没有辩,一纸诏书定了生死。
颜安在永乾宫听到消息时,正在练字,笔尖一顿。
江北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过了许久,颜安放下笔,走到窗边。外头春光正好,梨花开了满树,风一吹,雪似的往下落。
“真好看。”他轻声道。
江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殿下若喜欢,属下折几枝插瓶里。”
“不必了。”颜安摇头,“开在树上才好,折下来,活不了多久的。”
就像有些人,有些事,强求不得。
又过了月余,皇帝召颜安去御书房。
他去时,太子也在。兄弟俩在殿外碰见,太子对他笑了笑,还是那副温和模样:“四弟来了。”
“太子哥哥。”颜安行礼。
“有些日子没见,四弟好似又长高了。”太子打量他,“听闻你近日读书用功,秦学士常夸你。”
“过誉了。”
“不必自谦。”太子拍拍他的肩,“你聪慧,父皇也常提起。只是……”
“大哥的事,你莫要太过伤怀。父皇有父皇的考量,我们做儿子的,听话便是。”
听话。
听话。
颜安垂眼:“臣弟明白。”
“明白就好。”太子笑容深了些,“进去吧,父皇等着呢。”
进到殿内,皇帝正在批奏折。见他来,搁下笔,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
颜安坐下,姿态恭谨。
皇帝看了他片刻,缓缓道:“你今年十四了。”
“是。”
“时间过得快。”皇帝语气平淡,“永乾宫虽好,到底在宫里。朕给你择了处府邸,就在西城,离你二哥府上不远。过些日子,便搬出去吧。”
颜安心头一跳,面上不显:“儿臣谢父皇隆恩。”
“出宫后,行事要更谨慎。”皇帝看着他。
“儿臣谨记。”
“记着就好。”皇帝挥挥手,“去吧。出宫前,去看看你母妃。她念着你。”
“是。”
颜安起身告退。走到殿门口时,皇帝忽然又叫住他。
“老四。”
他回头。
“出宫后,好生过日子。不该管的,别管。不该问的,别问。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这话说得寻常,颜安却听出了别的意味。
他躬身:“儿臣明白。”
走出御书房,夕阳正好。
金光洒在瓦片上,晃得人眼晕。
太子还站在阶下,见他出来,迎上来:“父皇说什么了?”
“让臣出宫建府。”颜安道。
太子笑了:“这是好事。西城那处宅子朕知道,清静,适合读书。往后四弟便是大人了,有什么难处,尽管来寻本宫。”
“谢太子哥哥。”他道。
“兄弟之间,不必客气。”太子又拍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颜安站在阶下,看着太子的背影渐行渐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黄昏,那是个冬天,太子替他整了整披风,说“雪夜路滑,仔细脚下”。
真的假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还得活下去。
江北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低声道:“殿下,回宫吗?”
“回。”
两人一前一后往永乾宫走。宫道长长,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江北。”
“属下在。”
“出宫后,你就自由了。”颜安轻声道,“若想走,我不拦你。”
江北脚步顿了顿,随即跟上:“属下不走。”
“宫里规矩大,外头天地宽。跟着我,没前程。”
“属下不要前程。”江北声音平静,“只要殿下平安。”
也好。这一世,至少还有个人,真心实意地,想他平安。
能有江北这样的人死心塌地的跟着,看来四皇子还不是一无是处。
回到永乾宫,玉贵妃已在等着。
见他回来,眼圈先红了:“皇儿……”
“母妃。”颜安行礼。
玉贵妃拉着他坐下,上下打量,眼泪掉下来:“我儿长大了,要出宫了……这一出去,往后见面就难了。”
“儿臣会常回来看母妃。”
“宫里规矩多,哪是说回就回的。”玉贵妃抹泪,“往后在宫外,要好生照顾自己。冷了添衣,饿了吃饭,别熬坏了身子……”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颜安替四皇子静静听着。
那晚颜安在永乾宫用了最后一顿膳。菜都是他爱吃的,玉贵妃不停给他夹菜,自己却没动几口。
膳后,他送玉贵妃回宫。母子俩在宫道上慢慢走,月光洒下来,将影子拉得很长。
“皇儿。”临别时,玉贵妃忽然道,“往后……别学你大哥二哥。安安分分的,比什么都强。”
这话,今日第二个人说了。
颜安点头:“儿臣记下了。”
玉贵妃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叹口气,转身进了宫门。
颜安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缓缓合上,将母亲的身影隔绝在内。
从此,他在宫里最后一个牵挂,也没了。
回到永乾宫,江北还在等他。见他回来,递上一杯茶。
“殿下,东西都收拾好了。明日一早,便可出宫。”
颜安接过茶,暖意透过杯壁传到掌心。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春夜特有的清寒。远处宫灯点点,像散落的星子。
这座他住了六年多的宫殿,明天就不再是他的了。
也好。
出宫,建府,离这些是非远些。或许真能如父皇所说,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至于大哥二哥……他闭上眼。
尽力了。真的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