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初见端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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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乾宫宽敞明亮，确实有几柜子藏书。
颜安站在书架前。
八岁这年，皇帝一纸诏令让他独居永乾宫，美其名曰“修身养性，静心读书”。
玉贵妃当时红了眼眶，却什么也没说，只反复叮嘱宫人仔细伺候。太子、大皇子、二皇子都来道贺，说永乾宫清静，适合读书。
他想起前世，那时他还是颜安，当时兄长凯旋回京，皇帝设宴款待，那晚，皇帝把他们几人叫到永乾宫来谈话。
此时这里的布局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只是这次，他是住进来的人。
日子还是照常过。
每日读书习字，师傅从那位姓周的换成了一位更严厉的。休沐时兄长们会来，有时一起用膳，有时在园子里走走。太子依然温和，大皇子依然沉稳，二皇子依然爱逗他笑。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颜安十二岁这年春天，这种感觉越来越明显。
那日他在书房外听见两位大臣低语，提到北疆军务和兵部人事，话里话外牵扯着大皇子和太子。他放轻脚步走近些，那两人却立刻噤声，朝他行礼告退。
背影仓皇。
颜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人消失在宫道尽头，心里那点埋藏了许多年的不安又泛上来。
晚膳时他试着问太子：“三哥，北疆近来可还安稳？”
太子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笑容依旧温和：“四弟怎么关心起这个了？北疆有郭老将军镇守，无碍的。”
“那就好。”颜安低头吃饭，没再问。
可隔了几日，他在御花园遇见大皇子。大皇子独自站在树下，望着枝头将谢未谢的花，神色凝重。见到他来，才勉强露出个笑。
“四弟。”
“大哥。”颜安走过去，“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大皇子沉默片刻，摇头：“无事。近日课业可还跟得上？”
话题被轻飘飘带过。
颜安看着大皇子眼下淡淡的青黑，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变故发生在初夏。
那日颜安从老师那儿下课，抱着书往回走。路过御花园竹林时，听见里头传来压低的声音。
是二皇子。
“……大哥这是何苦？那位置本就不是……”
另一个声音打断他，是大皇子：“二弟慎言。我从未想过那些，只是边关数万将士，粮饷军械皆是大事，不能由着某些人胡来。”
“可太子那边……”
“太子是储君，自有分寸。”
“分寸？”二皇子声音里带了怒气，“他若真有分寸，就不会把手伸到兵部！大哥，你我都清楚，北疆那批军械是怎么回事！”
颜安顿时僵住了。
北疆军械……他想起前世颜墨那封信，想起那些被运往吕国的丝绸瓷器。那时他只当是走私，从未深想背后是谁。
况且，当时四皇子应该有十八九岁了，如今四皇子的这副躯壳才十岁吧？！！
难道这件事早早就开始了？？
“二弟！”大皇子声音严厉起来，“这些话不可再说。尤其是……”他顿了顿，“尤其在四弟面前。他今年才多大？别让他太早接触这些。”
颜安后退一步，不小心踩到枯枝。
咔嚓一声脆响。
二人顿时安静。片刻，大皇子和二皇子一前一后从竹林里走出来，见到他，两人脸色都变了变。
“四弟……”大皇子勉强笑道，“何时来的？”
“刚下课，路过。”颜安抱着书，看着两位兄长，“大哥二哥在说什么？”
二皇子抢道：“没什么，说骑射课的事。四弟要回永乾宫？二哥送你。”
说着，二皇子上前一步去拉颜安的手，在颜安看不见的地方，二皇子狠狠瞪了大皇子一眼。
回去的路上，二皇子罕见地沉默。送到宫门口，他才摸摸颜安的头，低声道：“四弟，好好读书。外头的事……少听，少问。”
颜安看着他：“二哥，会有事吗？”
二皇子笑了，那笑却有些苦：“能有什么事？别瞎想。”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颜安站在宫门前，看着那背影，忽然想起前世——他十五岁入京时，大皇子和二皇子已经死了好几年。怎么死的，没人说。忌日冷冷清清，像从未存在过。
那时他只当是宫廷秘辛，未深究。
现在他忽然很想问：你们到底是怎么死的？
之后几个月，气氛越发微妙。
太子来永乾宫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即便来，也多是过问功课，说些无关痛痒的话。大皇子和二皇子倒是常来，但两人很少同时出现，即便碰上了，说话也客客气气，再不似从前那般嬉笑打闹。
颜安看着，心里那点侥幸一点点凉下去。
他知道，有些事正在发生。而他无力阻止。
这日皇帝召他去御书房。他到的时候，太子、大皇子、二皇子都在。皇帝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份奏折，神色平淡。
“都来了。”皇帝抬眼扫过几个儿子，“北疆有报，吕国蠢蠢欲动。郭老将军请增兵械粮草。你们怎么看？”
太子先开口：“父皇，北疆安定关乎国本，儿臣以为当如数拨付。”
大皇子道：“儿臣附议。只是兵部近日核查，去岁拨往北疆的军械，有三成未至前线。儿臣以为，当先查清去向，再行拨付，以免中饱私囊，寒了将士之心。”
话音落，殿内静了静。
皇帝看向太子：“太子以为呢？”
太子神色不变：“大哥所言甚是。只是军情紧急，核查需时。不若先拨付半数，余下待查明后再补？”
“若查明后确实有人贪墨呢？”大皇子抬眼，“此风不可长。”
“那大哥以为该如何？”
“按律严惩，以儆效尤。”
两人你来我往，话里藏锋。二皇子在旁听着，几次欲言又止，最终闭口不言。
颜安站在最末，按照他这幅身体的懵懂的年龄他不应该听懂这话，可是现在这幅身体里装着的毕竟不是一个十岁的孩童，颜安一听，顿觉胆寒。
他忽然明白皇帝为什么叫他来。
不是要他说话，是要他看。看兄长们如何相争，看这龙椅之下如何暗流汹涌。
“老四。”皇帝忽然点名。
颜安心头一跳，上前半步：“儿臣在。”
“你以为呢？”
殿内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太子温和，大皇子严肃，二皇子担忧。皇帝的目光最平静，也最深沉。
颜安垂眼，斟酌着词句：“儿臣以为……北疆将士守土不易，粮饷军械乃性命所系，不容有失。然核查亦不可废，不若……分批拨付，同步核查？”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皇帝看着他，只是笑笑没说话。
不知是赞是讽。
最终皇帝拍板：拨付七成，严查贪墨。案子交给刑部和大理寺同审。
众人告退。走出御书房时，太子走在前头，大皇子和二皇子落后几步。颜安走在最后，听见二皇子低声道：“大哥今日太急了些。”
大皇子声音沉沉：“有些事，不能退。”
太子回头，笑容温和：“大哥二哥慢行，本宫先回东宫了。”
他走了，背影挺直。
大皇子看着那背影，良久，对二皇子道：“你也回去吧。近日……少来寻我。”
二皇子张了张嘴，最终只道：“大哥保重。”
他也走了。
宫道上只剩大皇子和颜安。
大皇子转身看他，目光复杂：“四弟。”
“大哥。”
“今日的话，听过便忘。”大皇子拍拍他的肩，“好好读书，别的事别管。”
颜安看着他，道：“大哥会有事吗？”
大皇子愣了愣，笑了：“我能有什么事？回去吧。”
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去。
颜安站在原地看着，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几日后，朝中果然出了事。
兵部一个主事被查出贪墨军饷，数额巨大。那主事是大皇子举荐的人。
朝堂上弹劾的奏折刀子般飞向大皇子，话里话外指向大皇子用人不明、御下不严。
太子一系的官员尤其激烈。
完了，最忌讳的来了。
兄弟自相残杀。
颜安在永乾宫干着急，上朝？皇帝不准他去旁听。问宫女太监？那更是连根毛都没问出来。去找大皇子、二皇子和太子，三个人嘴上都说没事。
二皇子来寻他那日，眼睛是红的。屏退宫人后，二皇子道：“四弟，大哥这次……怕是难了。”
颜安给他倒茶：“二哥别急，父皇圣明，会查明真相的。”
“真相？”二皇子苦笑，“四弟，你还不明白吗？他们要的不是真相，是要大哥再也起不来。”
“他们是谁？”
二皇子看着他，半晌，摇头：“你还小，不懂也好。”
“我懂。”颜安看着他的眼睛，“是太子，对吗？”
二皇子一震，猛地起身：“这话不可乱说！”
“那二哥告诉我，是谁？”
二皇子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下，捂着脸：“我不知道……四弟，我真不知道。我只知道大哥不能倒，他倒了，下一个就是我，然后……”
然后是谁？
颜安没问，二皇子也没说。但两人心里都清楚。
“我去求父皇。”颜安起身。
“不许去！”二皇子拉住他，“四弟，听二哥的，别掺和。你好好待在永乾宫，读书写字，什么也别管，什么也别问。这是为你好。”
“可是大哥……”
“大哥有他的路。”二皇子打断他，眼圈更红了，“我们都有各自的路。你的路就是好好活着，平平安安的。记住了吗？”
他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想起他递来的草编蚂蚱，想起他笑着说“四弟快看”，想起他在雪夜里护着他往前走。
想起前世两位皇子死的不明不白，自己带着前世的记忆，可现如今自己貌似还是改变不了什么。他顿顿道：
“二哥…你和大哥会死吗？”
二皇子愣了，随即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紧：“傻四弟，说什么胡话。二哥不会死，大哥也不会。我们都会好好的，都会……”
三司会审的结果很快出来：兵部主事贪墨证据确凿，斩立决。大皇子御下不严，罚俸三年，禁足府中思过。
旨意下来那日，颜安去了大皇子府。
府门紧闭，只有几个侍卫把守。通报后许久，才有人引他进去。大皇子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本书，却一眼未看。
“大哥。”颜安唤他。
大皇子抬头，见他来了，道：“四弟怎么来了？”
“来看看大哥。”
“我没事。”大皇子道，“禁足而已，清静。”
他说得轻松，可眼下的黑青是骗不了人的。
颜安在他对面坐下，沉默良久，问：“大哥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争。”
大皇子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里满是疲惫：“四弟，这宫里，不是你想不争就能不争的。有时候，你站在那儿，就是错。”
“那如果……退一步呢？”
“退一步？”大皇子没有回答。
“你还小，不必懂这些。好好读书，等长大了，求个封地，远离这是非之地。这是大哥对你唯一的期望。”
颜安看着他，忽然问：“大哥，如果有一天，我和二哥有难，你会救我们吗？”
大皇子一怔，随即正色道：“会。只要我活着，定护你们周全。”
“那如果……”颜安声音很轻，“要你用命换呢？”
书房里静得可怕。
许久，大皇子缓缓道：“那便换。”
三个字，重如千钧。
颜安看着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前世大皇子为何会死，二皇子为何会死，也许不是因为争，是因为不争。因为想护着什么人，因为不肯退那一步。
他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大哥保重。我改日再来看你。”
走出书房时，夕阳正好。余晖洒在庭院里，将一切染成金色。很美，美得让人心慌。
颜安站在阶下，回头看了一眼。
回永乾宫的路上，他遇见太子。太子从宫里出来，见到他，停下脚步。
“四弟去看大哥了？”
“是。”
“大哥可好？”
“还好。”
太子点点头，温声道：“你劝劝大哥，好生静养，莫要多思。等父皇气消了，自然就好了。”
颜安看着他，忽然问：“太子哥哥，如果有一天，我和大哥二哥有难，你会救我们吗？”
太子脸上的笑容淡了淡，随即恢复如常：“四弟今日怎么了，尽说些不吉利的话。你们是本宫的兄弟，本宫自然会护着。”
“哪怕……要付出代价？”
太子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思考了一会儿，道：“四弟，这宫里，有些代价付得起，有些付不起。你要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拍拍颜安的肩，走了。
夜幕降临，宫灯次第亮起。永乾宫就在前方，灯火通明。
远处的灯火还亮着。皇帝还在批奏折吧？那些关于儿子们相争的奏折，他看着，是什么心情？
颜安忽然想起前世四皇子的话：“父皇是乐见我们兄弟相争的。”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初见端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