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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金枝玉叶摧市井,绯色官袍笼寒霜  秋意渐浓 ...

  •   秋意渐浓,染透了京城的街巷。
      西市的叫卖声似乎也比盛夏时节沉稳了些许,混着糖炒栗子的甜香与新酒开坛的醇厚,织成一幅太平安稳的市井图卷。
      在这幅画卷之中,“兰香斋”无疑是近来最亮眼的一抹色彩。
      斋主阿兰是西市里出了名的巧手。
      她做的糕点,不仅用料实在,样式更是别出心裁,引得不少高门府邸的采办事宜,也舍近求远,偏要来她这小小的铺子订货。
      旁人只道她时运来了,却不知这份安稳背后,倚仗的是何等分量的恩情。
      半个月前,阿兰尚在夫家宗族的逼迫下,几欲走投无路。
      其夫离家三年,音讯全无,夫家便以此为由,日日上门滋扰,意图侵占她以嫁妆盘下的这家糕点铺。
      他们言之凿凿,称妇人无权执掌家业,宗族有权代为“托管”。
      阿兰一介女流,孤立无援,眼看毕生心血便要为人所夺。
      正是那时,新任左佥都御史裴云笙,援引了先太子亲手增补入《大业律》的“妻至三离”之法,亲自为其向京兆府呈请,以“离家无讯逾三年者”为由,助她解除了那段早已名存实亡的婚约。
      国法如天,昭然在上。
      阿兰不仅恢复了自由身,更在律法的庇护下,将“兰香斋”这块安身立命的基石,牢牢地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此事在西市传为佳话,百姓们不懂朝堂上的风云变幻,却实在地看见了,那位身着绯色官袍的裴御史,当真能为他们这些升斗小民,撑开一片天。
      阿兰更是将这份恩情铭记于心,只盼着有朝一日,能亲手为那位恩公大人,奉上一盒自己最得意的糕点。
      只是,她这小小的愿望尚未达成,祸事,却已悄然而至。
      这一日,兰香斋来了几位衣饰华贵的年轻婢女,言称乃吏部侍郎府与鸿胪寺卿府上联合设宴,要订一大批最顶级的席面糕点。
      她们出手阔绰,定金便足足有五十两纹银,只要求用料务必精益求精,从塞外的牛乳、南诏的红糖,到东海的珍珠粉,无一不是最上乘的。
      阿兰受宠若惊,只当是自家手艺得了贵人青眼,哪里会想到,这张看似天降的巨额订单,实则是一张精心编织的、淬满了恶毒汁液的罗网。
      这几家府邸的女眷,正是楚婉音在闺阁中最亲近的几位密友。
      她们自金銮宴与裴府内宅对楚婉风波之后,听闻楚婉音“备受委屈打压,形容憔悴”,早已同仇敌忾,一心要为楚婉音寻个由头,好好出一口恶气。
      她们不敢直接招惹已是朝廷命官的裴云笙,便将怨毒的目光,投向了这位被裴云笙亲手“扶持”起来的阿兰身上。
      毁掉一个裴云笙亲手树立的“样板”,当众打她的脸,远比任何言语上的攻击,都来得更为狠毒,也更为痛快。
      而楚婉音,对此虽未亲自出面,却在与这些密友的闲谈中,不着痕迹地将阿兰受恩一事,添油加醋地描绘成“仗势欺人,藐视宗族”的典范,字字句句,皆是“如今世道,连个做糕点的都敢不敬亲长了,皆因背后有御史撑腰”的哀叹。
      这番言语,如同最精准的火镰,瞬间点燃了那几位本就对裴云笙“女子入仕”心怀鄙夷的贵女心中的干柴。
      于是,便有了这场处心积虑的“捧杀”。
      交货那日,天朗气清。
      阿兰带着两名得力伙计,用最考究的食盒,将上百盒精美绝伦的糕点,小心翼翼地送至吏部侍郎府。
      府内高朋满座,丝竹悦耳,一派歌舞升平。
      阿兰被引至偏厅等候,心中正为自家糕点能登上如此台面而略感欣慰,变故却在顷刻间发生。
      一名侍女捧着一盘糕点,自正堂疾步而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行至那几位主家小姐面前,屈膝一福,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遭的宾客听得一清二楚:
      “回禀小姐,这……这兰香斋的糕点里,有宾客说,吃出了……一根头发!”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紧接着,另一位贵女的贴身嬷嬷亦是面色铁青地走来,沉声道:“何止是头发!我家小姐不过尝了一口那牛乳酥,此刻正腹痛不止,已请了大夫去瞧了!”
      “腹痛”,“异物”,这两个词如两盆污水,劈头盖脸地泼向了尚在偏厅、不明所以的阿兰身上。
      她被恶仆们粗鲁地推搡至正堂中央,还未站稳,便见吏部侍郎家的千金,柳眉倒竖,凤眼含煞,指着她的鼻子厉声斥道:“好你个大胆的贱妇!我家好心看你一个妇道人家营生不易,才给了你这天大的脸面,你竟敢以这等污秽之物来糊弄我等,败坏我府上清誉!你是何居心!”
      阿兰霎时间面无人色,慌忙跪倒在地,连声辩解:“小姐明鉴!小妇人这糕点,从选料到制作,皆是亲力亲为,每一个环节都干干净净,绝不可能有此等事情发生!其中定有误会!”
      “误会?”鸿胪寺卿家的那位小姐冷笑一声,自座上起身,走到那些被堆放在一旁的食盒前,竟是看也不看,便抬起一脚,狠狠踹在一个食盒之上。
      “哗啦”一声,那用上好楠木制成的食盒应声而倒,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如艺术品般的各色糕点,尽数倾倒而出,滚落地于地,沾满了尘土。
      “误会便是,你这等下贱胚子做的东西,根本就不配入我等的口!”
      她的动作,如同一个信号。
      早已候在一旁的数名恶仆,立时如狼似虎地冲上前,将那上百盒凝聚了阿兰无数心血的糕点,尽数砸毁在地。
      一时间,庭院之中,满地狼藉。
      牛乳的香甜、桂花的清雅、豆沙的绵密,与冰冷的尘土、肮脏的鞋印混杂在一起,化作一股令人作呕的、混杂着羞辱与践踏的腐败气息。
      阿兰呆呆地跪在地上,看着那些被无情碾碎的、自己亲手做出的心爱之物,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一名恶仆自人群中走出,手中竟提着半截断裂的木板,狠狠地丢在阿兰面前。
      木板之上,“兰香斋”三字,笔迹清秀,漆色温润,正是她那块小有名气的铺子牌匾。
      “你这黑心的铺子,留着牌匾也是祸害人!”那恶仆啐了一口,言语间满是鄙夷。
      阿兰的目光触及那块碎裂的牌匾,心口猛地一痛,仿佛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肉。
      那牌匾,是她亡父所书,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她所有尊严的寄托!
      她再也顾不得其他,疯了一般地扑上前去,想要将那半截牌匾抱入怀中。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庭院。
      鸿胪寺卿家的那位小姐,竟是亲自动手,狠狠一掌掴在阿兰的脸上。
      “一个被夫家休弃的贱妇,也配谈尊严?”她收回手,用丝帕嫌恶地擦拭着指尖,声音冰冷刺骨,“我告诉你,今日之事,你不仅休想拿到一文钱的尾款,还得赔偿我等宾客、府邸蒙受的损失!一千两,少一文,我便让人将你的铺子夷为平地!”
      她听不清那“一千两”的巨额勒索,只听清了另一句话,一句让她如坠冰窟的话。
      只听吏部侍郎家的千金,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充满了恶意与嘲讽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劝你,莫要去寻你那位御史恩公。她能依着律法让你脱了婚契,却管不了这口舌官司。让她知道,你这被她亲手扶起来的人,转眼就成了个坑蒙拐骗的无耻之徒,你猜,她那张铁面无私的脸上,会不会觉得……火辣辣的疼?”
      “这京城,不是什么事,都能靠几条死板的律法说了算的。你这等微尘,就该有微尘的本分。今日,便是我等,替你那位不懂规矩的恩公,好好教教你!”
      这一刻,阿兰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意外,不是一场误会。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针对她、更是针对她那位恩公的,无声的羞辱。
      她们毁掉的,不仅仅是她的糕点、她的牌匾、她的生计。
      她们要毁掉的,是她好不容易才凭着国法挣来的那一点做人的尊严,更是要当着全京城的面,狠狠地将那位裴御史所代表的“律法之光”,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宾客们或交头接耳,或冷眼旁观。没有人为她说话,权贵之家处置一个平民,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消遣。
      不知过了多久,阿兰才被两个恶仆架着,如同丢垃圾一般,推出了侍郎府的大门。
      她怀中,死死抱着那半截破碎的牌匾,失魂落魄地走在西市繁华的街道上。
      周遭依旧是热闹的人间烟火,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回到那间被砸得一片狼藉的“兰香斋”,她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地,抱着那块冰冷的木板,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而下。
      人证、物证,皆在对方的一念之间,被销毁得干干净净。
      状告无门,辩解无声。
      这世间最大的羞辱,莫过于此。
      而这桩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恶行,很快便在京城之中,被添油加醋地传成了另一个版本:西市兰香斋女掌柜,因得了御史撑腰,便得意忘形,以次充好,欺瞒权贵,终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实乃咎由自取。
      流言如刀,杀人无形。
      不过半日功夫,便将一个无辜女子的清白与尊严,切割得支离破碎。
      当夜,裴府,碎玉轩。
      烛火通明,一室静谧。
      拂雪将自闻音阁与观海堂汇总而来的消息,一字不差地禀报给灯下看卷的裴云笙。
      她每说一句,书房内的空气,便似乎更冷一分。
      待她说完,房内已是落针可闻,唯有烛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哔剥”之响。
      裴云笙依旧维持着阅卷的姿势,仿佛没有听到任何事。
      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卷宗之上,那双握着书卷的手,稳得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许久,她才缓缓地翻过一页书,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茶,凉了。”
      拂雪心中一凛,连忙上前,为自家小姐换上一盏新烹的热茶。
      她看着小姐那张清冷如玉、没有半分波澜的侧脸,却无端地感到了一股比窗外秋夜更深沉的寒意。
      她知道,那些人,成功地激怒了她的主子。
      而这京城,恐怕,又要起风了。
      阿兰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沁出一丝血迹,耳中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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