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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绯袍一令风雷动,玉叶金枝堕尘凡  秋风萧瑟 ...

  •   秋风萧瑟,卷起长街的落叶,又送来几分寒意。
      碎玉轩内,烛火通明,将裴云笙清瘦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静默如一尊玉雕。
      她手中执着一卷前朝的《舆地考》,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之上,而是透过窗棂,望向沉沉的夜色。
      空气里,还残留着方才拂雪禀报时带来的市井尘嚣与屈辱气息,此刻却已沉淀为一片死寂。
      拂雪与怀素垂手立于一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们看着自家小姐,心中皆是又敬又畏,更有一丝难以抑制的怒火。
      那几位贵女的行径,早已超出了寻常的争风吃醋,那是将人的尊严与生计,当作战场上的尘土一般,肆意践踏。
      良久,裴云笙终于缓缓翻过一页书,纸张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在这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没有回头,只用一种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语调,淡淡地说道:
      “茶,凉了。”
      拂雪心中一凛,连忙上前,为她换上一盏新烹的热茶。
      白瓷杯中,茶汤澄澈,热气氤氲,稍稍驱散了室内的寒意。
      裴云笙端起茶盏,却没有饮,只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目光依旧平静无波。
      “小姐,”拂雪终是忍不住,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懑,“此事……分明是冲着您来的!她们不敢动您,便拿阿兰泄愤,这般手段,实在太过卑劣!”
      怀素亦是眉峰紧锁,沉声道:“小姐,只需您一句话,奴婢便有法子,让那几位千金小姐……也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
      裴云笙终于将目光从书卷上移开,她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却依旧不见半分暖意。
      “她们,是在逼我。”她轻声说道,“逼我以裴家大小姐的身份,去与她们论一番家长里短,争一回脸面气度。”
      她的声音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们在地上挖了一个肮脏的泥坑,摆出最不堪的姿态,就是想引我跳下去,与她们一同在污泥里打滚。如此,我这绯色官袍,便与她们的锦绣罗裙,再无分别。到那时,御史的威仪,国法的尊严,便都成了一场笑话。”
      拂雪与怀素闻言,皆是一震,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凶险。
      是啊,若小姐以私人身份出面,无论胜负,都落了下乘。
      赢了,是以势压人,欺凌闺阁弱女;输了,更是颜面扫地,威信尽失。
      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阳谋,目的就是要将“公器”,拖入“私仇”的泥沼。
      “那……我们便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兰受此奇耻大辱吗?”拂雪不甘心地问道。
      “辱?”裴云笙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霜,笼罩着整座沉睡的京城。
      “她们以为,毁人店铺,辱人清白,便是羞辱。却不知,在这大业王朝,真正的羞辱,是视国法为无物。”
      她转过身,目光清冽如寒星,扫过拂雪与怀素。
      “我既身着此袍,手掌风宪,便不再仅仅是裴家的女儿。我,是大业的公器。公器之威,不是用来裁断私怨,而是用来……匡正乾坤。”
      她走到书案前,拂雪立刻上前为她研墨。
      裴云笙取出一张空白的都察院监察令,那是一种特制的加厚宣纸,质地坚韧,四角印有御史台的云纹暗记,代表着风宪之严,不容侵犯。
      她提起笔,蘸饱了墨,笔锋在纸上悬停片刻,随即,一行行峻峭刚健、杀伐气毕露的隶书,便在纸上流淌而出。
      她写的不是辩解,不是斥责,而是一段冰冷的、不带任何个人情感的法条。
      “据《大业律·刑律》第六条【毁谤者】:凡无故诽谤,毁人财产,辱其声名,致其生计受损、身心受创者,皆属‘寻衅滋事’之列,当以国法论处,非可以民怨私了了结。”
      写罢,她在令末落款处,清晰地写下自己的官职与姓名——“左佥都御史,裴云笙”。
      最后,她自一旁的锦盒中,取出那枚代表着御史权柄的“风宪纠劾”之印,在自己的名字上,重重地盖了下去。
      朱砂印记,落在墨迹之上,殷红如血。
      “拂雪,”她将那份尚带着墨香的监察令递过去,“天亮之后,持此令,去都察院点一队精干的差役。不必声张,直接去‘醉云楼’。”
      “醉云楼?”拂雪一怔。
      “她们昨日得手,今日必会聚在一处,一边品茗听曲,一边……欣赏自己的‘杰作’。”裴云笙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去吧,将吏部侍郎府柳小姐、鸿胪寺卿府周小姐……凡昨日在场的主事之人,一并请回都察院问话。”
      “记住,”她特意叮嘱道,“是‘请’。我等奉公执法,不可失了体统。”
      “是!”拂雪接过那份分量千钧的监察令,郑重地收入怀中,转身快步离去。
      ……
      次日午后,京城最有名的茶楼“醉云楼”二楼的雅间内,丝竹悦耳,茶香四溢。
      吏部侍郎千金柳若依,正与几位闺中密友安坐席间,言笑晏晏。
      “你们是没瞧见,”柳若依执着茶盏,掩口轻笑,眼中满是快意,“那阿兰抱着半块破牌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真是……活像条丧家之犬!想必此时,那姓裴的脸上,定是精彩绝伦!”
      鸿胪寺卿家的周小姐接过话头,得意地说道:“这就叫杀鸡儆猴!让她知道,这京城里,不是什么人都能由着她护的!律法?哼,在咱们这些人家面前,律法算个什么东西!”
      众人闻言,皆是娇笑出声,言语间充满了对权势的恃宠而骄,与对底层平民的蔑视。
      正在此时,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响。
      一名侍女不耐烦地起身开门,正欲呵斥,却见门外立着八名身着皂衣、腰悬长刀的汉子。
      这些人与寻常衙役的差役不同,他们神情肃穆,眼神锐利如鹰,身上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铁血之气。
      为首一人,更是面容冷峻,手按刀柄,目光如电,直直地射向屋内的主座。
      “你们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敢闯本小姐的雅间!”柳若依柳眉倒竖,拍案而起。
      为首那名差役头领却是不为所动,他自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展开,声音洪亮,字字清晰,响彻整个雅间,甚至传到了楼下的大堂。
      “奉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裴大人令,吏部侍郎府柳氏若依、鸿胪寺卿府周氏玉莹……等人,于昨日午时,在吏部侍郎府,涉嫌无故寻衅,公然毁坏平民阿兰之财物,言语羞辱,致其生计断绝,身心受创。其行径,已触犯《大业律·刑律》第六条。现奉风宪纠劾之印,传尔等即刻前往都察院,接受问话,不得有误!”
      那差役头领的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冰块砸成,狠狠地砸在雅间内所有人的心上。
      满室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柳若依和周玉莹等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为一片煞白。
      她们惊恐地发现,对方口中所言,并非她们预想中的“口舌官司”、“民事纠纷”,而是……“刑律”!
      “你……你们胡说!”柳若依色厉内荏地尖叫道,“不过是教训一个下贱的商贩,何至于动用刑律!我爹是吏部侍郎!你们……你们敢!”
      差役头领冷冷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他收起监察令,只说了一句话:
      “柳小姐,我等只奉都察院之令,依大业之律行事。在国法之前,没有谁的父亲,可以大过天理。”
      说罢,他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平淡的语气里,蕴含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柳若依等人浑身一软,瘫坐在椅子上。她们终于意识到,自己究竟招惹了一个怎样的存在。
      那不是一个可以任由她们用家世、用规矩、用体面来拿捏的孤女。
      那不是一个可以由得她们用家世、用规矩、用体面来拿捏的孤女。
      那不是一个可以任由她们用家世、用规矩、用体面来拿捏的孤女。
      那是一架运转起来便无人能阻挡的、冰冷的国家公器。
      她们以为自己只是在用绣花针,去扎一个看不顺眼的布偶。
      却未曾想,对方的回应,竟是直接掣出了一柄足以开山石的巨斧,以雷霆万钧之势,当头劈下。
      这,便是降维打击。
      当都察院的差役,在“醉云楼”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将那几位平日里居高在上的贵女“请”出茶楼之时,整个京城的权贵圈子,都为之震动。
      他们惊恐地发现,那位新上任的裴御史,已经用最直接、最冷酷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了一个事实:
      她手中的“法”,不再是写在纸上的条文,而是一柄真正出了鞘的能,能见血封喉的利剑。
      而这把剑的锋芒,不问出身,不分贵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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