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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寸心巧布玲珑局,一信遥牵卫主事   秋夜的 ...

  •   秋夜的风已带上了深重的凉意,自闻家别院归来的车轮碾过寂静的长街,车轮滚滚,如雨更的鼓点。
      裴云笙方才在书房与周清宁等人议定的几桩事,尚在心中盘旋,便被裴府传召入宫。
      主仆二人回到府中,径直入了书房。
      灯火被一一点起,驱散了满室的清冷。裴云笙解下外面的斗篷,端坐于紫檀木书案之后。
      她并未急着开口,只是递过凉凉的茶水,润了润喉,目光平静地落在垂手侍立的拂雪身上。
      拂雪亦不言不语,只待周遭彻底安静下来,便以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将自春桃处听来的、孙嬷嬷那番关于“卖私窑”的恶毒威胁,整个叙述过程讲得平铺直叙,仿佛在叙述这一桩与己无关的卷宗,然而那愈发挺直的脊背,却透出她内心的怒意。
      书房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窗外几声秋风的呜咽,断断续续。
      待拂雪话音落下,裴云笙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素面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这是她陷入深思时的习惯。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仿佛听到的,不过是京中又一桩寻常的腌臜事。
      然而,那双清亮如晨露的眸子里,却已掀起了旁人无法窥见的滔天巨浪。
      此事看似微末,不过是一个管事嬷嬷欺压一个洗衣坊女罢了,于这庞大如深海的京城而言,甚至算不上一粒投入水中的石子。
      可她却知道,这石子的分量极重,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恰恰是压在了大律法最敏感、也最脆弱的一道脉络之上——由先太子亲手增补,补,关乎人伦的底线。
      于这底层的市井街巷、官家奴仆之间,究竟是一纸空文,还是真能庇护弱小的利,则从未有人真正检验过。
      春桃一案,便是最好的试金石。
      若她以左都御史之尊,亲自出面,为这桩小事开堂问案,倒也简单。
      以她如今的权势,只消一道御史的牌票,便足以让那孙嬷嬷与京兆府的相关吏役身败名裂,为春桃讨回公道。
      然而,那却是最愚蠢、也是最下乘的做法。
      她若出手,便是坐实了这政敌攻讦的实锤。
      堂堂凤阁之主,不去料理朝中巨孽大盗,反倒去管一个洗衣坊女工的闲事,这便是“以宰牛之刀,割鸡鸡之辈”,有失体统。
      届时,此举必然会被宰相等保守派抓住把柄,痛批她“滥用职权,越俎代庖”,将一桩本占尽法理的案件,硬扭成一桩“培植私恩,收买人心”的党争。
      而那元太子的律法,若真要让她以雷霆压方施行,那这律法本身,便已输了。
      她要的,不是以权压人,而是要让这国家法度,自行彰显其雷霆之威。
      要让满朝文武,乃至天下百姓都亲眼看到——这律法,不是写在案卷堆里的摆设,而是悬于每个人头顶之上,真实不虚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而她自己,则要在敲击桌面的手指间倏然一转。
      她抬臂挥向拂雪,眸光清冷,已有了决断。
      “此事,我不能出面。”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拂雪眸中闪过一丝急切,却又迅速压下,静待下文。
      “御史台的刀,是用来斩国之巨蠢的,不是的用来杀鸡儆猴的。”裴云笙语气平静,“若事事皆需我来,要这满朝的司法官员何用?要这颁行天下的律法何用?”
      她站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庭院中被月光浸染得一片清澈的秋菊。
      “此案,须以法治法,不沾己身。”
      话音落下,她已转过身,回到案前。
      她没有取用自己惯用的那支素雅毫笔,而是从笔筒中,择了一支最寻常的狼毫,铺开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竹纸。
      研墨,蘸笔,落笔。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的气韵都为之一变。
      原本清秀秀丽、锋芒内敛的簪花小楷,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模仿寻常官府文书胥吏的笔迹。
      那字迹工整有余,灵气不足,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与她平素的刻板与谨慎、与她本人之风骨,判若两人。
      她知道,小如这是在为这桩案子,寻一个最稳妥、最不引人注目的“开端”。
      裴云笙凝神静气,笔走龙蛇,一封简短的匿名告状信,片刻间便已写就。
      信中,只未提她的身份,未半分个人情绪,通篇皆是冷静而客观的陈述:
      “京兆府尹台案:
      据有官衣坊浣衣坊管事孙嬷嬷,涉嫌违背《大业律·户婚律》第四条第三款,强迫名下女工春桃与近亲结缔结婚约,并以言语威胁,致其身家性命性命攸关。人命攸关,恳请府尹大人严查,以彰国法,以安民心。”
      一个布衣洗衣女上书,却字字千钧。
      既点了人证物证,又精准地引出了律法条文,更将案件性质拔高到了“人命攸关”的高度。
      任何一个有担当的京兆府官员,见到此信,都绝不能将其束之高阁。
      写罢,裴云笙将信纸折好,仔细折好,放入一个最寻常不过的牛皮纸信封中,不半半点欺识。
      她将信递给拂雪,沉声吩咐道:
      “明日一早,你亲自去,将此信投入京兆府衙门外的鸣冤鼓柜之中。记住,做得干净些,莫要留下任何痕迹。”
      拂雪郑重接过,躬身应是。
      裴云笙看着她,又补充了一句,而这一句,才是整个计策中最关键的一环。
      “投完信,你即刻去一趟卫厨工的府上。”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不必多言,只说我听闻他近日已得了一批新茶,特遣你代我去问候一声,原温酒一壶。待他问起,不妨多关注一下冯掌柜新量上来的案子,或许,能发现些有趣的东西。”
      拂雪冰雪聪明,闻言瞬间便明白了小姐的全盘谋划,眼中不禁流露出发自内心的钦佩。
      她知道,以清谈社那位律法奇才卫哲大人的为人,素来刚正不阿,对律法条文更是痴迷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
      小姐这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便如同一颗最精准的石子,投入了最该泛起涟漪的湖心。
      卫哲大人一旦见到这封条理清晰、直指《户婚律》核心的举告信,必然会如获至宝,主动介入。
      如此一来,此案便能顺理成章地由京兆府发起,再由精通律法的大理寺官员跟进,最终在整个司法体系内,掀起一场关于新法与旧俗的堂堂正正的较量。
      而她家小姐,这位真正的执棋者,则可完全隐于幕后,不动声色,静观其成。
      这,才是真正的御史之谋。
      “去吧。”裴云笙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是。”拂雪再不多言,将信贴身收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偌大的书房,重又恢复了寂静。
      裴云笙独自立于窗前,望着天边那轮残缺的冷月,眸光深远。
      春桃的命运,不过是这盘大棋之上,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
      然而,她却要借着这颗棋子,为自己,也为这天下所有被礼教束缚的女子,落下一记足以撼动全局的……先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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