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6、绝境逢旧恩,暗夜叩朱门   秋风萧 ...

  •   秋风萧瑟,卷着京城街道上最后一抹白日的余温,在裴府高高的院墙之外打着旋儿,带起几分细密彻骨的凉意。
      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将青石板烙染上一层凄艳的赭红色,巷陌深处,已然晦暗难辨。
      春桃在这条寂静的巷里站着,不知站了多久。
      自那日内门之间,孙嬷嬷那一番恶毒的话语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勇气与幻想,她便如同一具失了魂魄的行尸走肉,终日被无边的恐惧与绝望包裹着。
      洗衣坊内那氤氲的水汽,再也不是她安身立命的屏障,而成了让她窒息的囚笼。
      每一道投向她的目光,都像是淬了毒的利刃,让她不寒而栗。
      她知道,那不是一句空话。
      在这偌大的京城,她这样无依无靠的孤女,当真如蝼蚁一般,生死不过在旁人一念之间。
      所谓的律法,所谓的公道,高悬于庙堂之上,光芒万丈,却似乎永远也照不进她这等阴暗潮湿的角落。
      她的人生,仿佛已是一局死棋,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
      然而,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却有一缕微光,顽固地在她心底闪烁,不曾熄灭。
      那是数月前的一个午后。
      几个年长的女工,因嫌她手脚慢,又嫉妒她得了老监工的赏识,便不容分说地将她辛苦打砸的午饭悉数打翻在地。
      白米混着菜汁,洒了一地,引来旁人阵阵哄笑。
      她孤身一人,攥着衣角,眼圈通红,却不敢言语,只能默默忍受。
      就在那时,一道清冷的身影出现在了洗衣坊的门口。
      是拂雪。
      她是裴府身边地位最为稳固的得力侍女。
      她只一身寻常的青布衣裙,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却像秋日里最清冷的潭水,只淡淡地扫过那几个还在起哄的女工,便让她们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一般,噤若寒蝉。
      拂雪没有多言,只对管事的嬷嬷道:“我家小姐的水性,不喜沾染上灶腌臜气。日后,还请嬷嬷管好手下的人。”
      那声音虽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管事嬷嬷连声应着,那几个方才气焰嚣张的女工,更是吓得面如土色,悻悻散去。
      雪从始至终,没有看春桃一眼。
      只在她转身离去之际,将一块干净手帕包着的桂花糕,不着痕迹地放在了春桃身旁的洗衣石上。
      那块糕点,是她在那冰冷刺骨的洗衣坊里,尝到过的唯一一丝甜意。
      那份清冷的庇护,是她在被人肆意践踏的日子里,感受到的唯一一分暖意。
      那道身影,便成了她身处绝境的她,脑海中唯一能稍存的一丝希冀。
      她决定赌一次,用自己这条微不足道的性命,去搏那位身居侯府尊位的救命稻草。
      她以身子不适为由,向坊里一位平日里还算同情感召的老女工告了假,强忍着内心的恐惧,趁着众人不备,偷偷溜出了洗衣坊。
      她不敢走正门,凭着记忆,花了半个多时辰的路程,才找到了裴府后门这条僻静的小巷。
      她记得,拂雪姑娘曾有机会从这扇门出入办事。
      于是,她便躲在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影里,开始了漫长而煎熬的等待。
      从日头偏西,一直等到暮色四合,直至最后,只剩下风吹过墙头的呜咽声。
      巷子里的行人,三三两两,到后来渐渐稀少,最后只剩下风声。
      春桃的心,也随着那渐渐沉下去的天光,一点点地往下坠。
      希望,在时间的消磨中,渐渐变成了奢望,又从奢望,变成了绝望。
      或许,是自己记错了。
      或许,拂雪姑娘今日根本不会出门。
      或许,即便见到了,人家也根本不会理会她这等微末之人的生死……
      一个个念头,如冰冷的潮水,反复冲刷着她本就脆弱不堪的心弦。
      她浑身瑟瑟发抖,腹中亦是空空如也,一阵阵的晕眩感袭来。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拖着麻木的双腿离开之际,那扇紧闭的朱漆小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道熟悉的身影,提着一盏小巧的风灯,从门内走了出来。
      那一瞬间,春桃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她死死地盯着那道身影,直到确认无误,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情绪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甚至忘了害怕,忘了规矩,像一只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浮木,猛地从槐树的树影里冲了出去。
      她死死地抱住了拂雪的裙摆,指尖因用力而发白,身上的衣袖被泥水与血污死死地拽住。
      “姑娘……”
      春桃那一刻,还未及开口问话,便看清了来人那张惨白如纸、满是泪痕的脸。
      是拂雪。
      她惊得已说不出话来,只死死地抓着拂雪的衣角,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她拖拽到巷子更深、更隐蔽的角落。
      “你……”
      拂雪被她这番举动弄得有些不自在,正要挣脱,却感到手上传来一阵剧烈的颤抖。
      她低下头去,只见春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竟直直地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发出了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拂雪姑娘……求求……求求您救救我……”
      她的声音,破碎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血面血般的绝望。
      拂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见惯了府中的风波,却从未见过如此情状。
      她知道,这绝非寻常小事。
      “有话立刻去说,只是立在原地,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能让人冷静下来的力量:“起来说话。天大的事,跪着也解决不了。”
      春桃却只是不住地摇头,眼泪混着尘土,在脸上冲出两道狼狈的痕迹。
      她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地向拂雪倾诉如何拿出那支银簪,以及墙外听来的那番话,尤其是那句“嫡亲的姑表妹”和“卖到私窑里去”的威胁,一股脑地全部都说了出来。
      因着极度的恐惧与激动,她的话说得毫无条理,反反复复,许多地方都含糊不清。
      但拂雪却听懂了。
      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掠过了一丝的寒意。
      强逼近亲婚配,以人命相胁,此事已非寻常的内宅倾轧,更是践踏了人伦底线。
      春桃见她不语,以为她不信,慌忙从怀中掏出那支用破布包着的银簪,双手颤抖着,高高地举过头顶,像是呈上自己最后的希望:“姑娘……这是物证,求您……求您救我一命……春桃来生……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
      她已泣不成声,瘦弱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仿佛要将这些日子里所有的恐惧与委屈,都一并哭尽。
      拂雪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崩溃的少女,又看了看那支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的银簪,终是俯下身。
      她没有去接那支簪子,而是伸出手,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春桃从地上扶了起来。
      “替了你自己收好,这是物证。”拂雪的声音依旧清冷,却让春桃那颗狂跳不止的心,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此事,我知晓了。”
      拂雪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不带半分半分情绪,却字字清晰,如金石落地。
      “你现在,立刻回浣衣坊去。记住,就当今晚从未见过我,也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些话。无论孙嬷嬷说什么,做什么,你都忍着,万不可再与她起任何冲突。”
      春桃愣愣地接过手帕,呆呆地看着她,眼中满是迷茫。
      拂雪看着她的脸,伸手替她拍去衣上的尘草,却带着不容分说的安抚,将春桃从地上扶了起来。
      “剩下的事,交给我。等我的消息。”
      这话,没有半分温言软语的安抚,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春桃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却是因着那处地逢生的一线光亮。
      “姑娘!”春桃急忙喊住她。
      拂雪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她对着她的背影,深深地、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待她再抬起头时,巷子里只剩下她自己,和那盏渐行行渐远、在暗夜中摇曳的孤灯。
      她没有按原路返回裴府,而是在巷口处一转,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夜风鼓起她的衣角,她清冷的脸上,神情锐利如刀。
      她知道,今夜小姐与周家小姐等人在城西的清谈社别院有约。
      此事牵涉人伦,更牵涉国法,一刻也耽搁不得。
      她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送到小姐手中。
      这京城的暗夜,看来又要起风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