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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罗网困飞雀,绝境无生天    秋风 ...

  •   秋风自宫墙内院穿过,卷起几片枯叶,在浣衣坊的青石板上打着旋儿,终究敌不过那满院氤氲的湿热水汽,颓然贴在了地上。
      那一夜自陋巷中逃回,春桃便如失了魂魄。
      张五母子那番刻薄的算计,尤其是“嫡亲的姑表妹”五个字,像五根烧红的铁针,一遍遍地烙着她的心,让她整夜整夜地阖不上眼。
      黑暗中,孙嬷嬷那张和善的笑脸,与张五母子贪婪鄙夷的神情交替浮现,最终都化作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罗网,将她困于其中,连呼吸都带着窒息的痛。
      她蜷缩在通铺最角落的硬板床上,身上盖着浆洗得发硬的薄被,却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冻得她牙关都在打颤。
      天亮了,浣衣坊内依旧是人声、水声、杵声混杂一片。
      旁人依旧说笑、劳作,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未曾改变。
      可于春桃而言,这熟悉的一方天地,已然成了一座看得见围墙的囚笼。
      每一个与她擦肩而过的女工,每一道投向她的目光,都让她觉得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被送上屠宰台的牲口。
      她不敢去看孙嬷嬷。
      那个妇人依旧在院中踱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偶尔还对她温言指点两句,那声音听在春桃耳中,却比冬日里最刺骨的寒风还要让她战栗。
      一整日,她都沉默地埋头于巨大的木盆之后,一双手在冰冷的皂角水中泡得通红发胀,几乎失去了知觉。
      她拼命地搓洗衣物,仿佛想将脑中那些可怕的话语,连同衣物上的污渍,一并洗刷干净。
      然而,那恐惧与恶心,却如附骨之疽,怎么也摆脱不掉。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
      那枚银簪,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日夜缠绕在她的心头。
      她必须做些什么,哪怕只是为了求一个明白。
      那张贴在官署墙上的《大业律》,是她这溺水之人,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
      她等了一整天,终于在暮色四合,众人皆已疲惫不堪,各自收拾准备散去之时,寻到了一个机会。
      孙嬷嬷独自一人进了存放待洗衣料的杂间,去清点明日的活计。
      那杂间位于浣衣坊最偏僻的角落,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旧布料的霉味。
      春桃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味道呛得她喉头一阵发紧。
      她攥紧了藏在袖中那支冰冷的银簪,指节因用力而捏得发白,像是攥住了自己全部的勇气,迈着虚浮的步子,跟了进去。
      杂间内,孙嬷嬷正背对着门,拿着一本册子,对着堆积如山的布料清点着什么。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回过头,见是春桃,脸上习惯性地堆起笑容:“是春桃啊,都这么晚了,还不去吃饭,跑这儿来做什么?”
      春桃没有回答。她走到孙嬷嬷面前,垂着头,从袖中拿出那支银质发簪,颤抖着手,将其递了过去。
      她的声音,细弱得像风中的游丝,带着压抑不住的哆嗦:“嬷嬷……这……这簪子……我还给您。”
      孙嬷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她没有接,只是眯起了眼,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这是做什么?男方给的定礼,哪有往回退的道理?可是嫌弃这簪子太素净了?”
      “不……不是的。”春桃鼓起毕生的勇气,抬起了头,那双总是怯懦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血丝与挣扎,“嬷嬷,我……我不能嫁。我……我听人说……那张五哥,他……他是我的……我的表兄……”
      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用了全部的力气才挤出喉咙。
      孙嬷嬷脸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张平日里看起来和善可亲的面容,此刻像是被剥下了一层面具,露出了底下冷硬而刻薄的底色。
      她没有惊慌,更没有心虚,眼中反而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她厉声斥责,声音不大,却尖锐得像针一样,“哪里来的混账东西在你面前嚼舌根子?春桃,我平日里看你是个老实本分的好孩子,才费心为你寻一门好亲事,指望你将来有个依靠。你倒好,不知感恩也就罢了,竟还听信了外头的风言风语,跑来质疑我?怎么,莫不是在这浣衣坊里待久了,心也野了,瞧不上一个码头做活的汉子,想另攀什么高枝不成?”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脏水,兜头盖脸地泼了下来。
      春桃被她那凶狠的眼神和刻薄的话语吓得连连后退,脸色愈发惨白。她慌忙摆着手,语无伦次地辩解:“不……不是的,嬷嬷,我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孙嬷嬷逼近一步,眼神愈发阴冷。
      春桃被逼退到了墙角,身后是冰冷的墙壁,再无退路。
      巨大的恐惧之下,她脱口说出了自己唯一的依仗:“可……可官府的律法上写着,近亲是不能成婚的!那是……那是犯法的!”
      “律法”二字,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孙嬷嬷所有的耐心与伪装。
      她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神变得狠毒起来。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春桃瘦弱的胳膊,那力道之大,仿佛铁钳一般,疼得春桃倒吸一口凉气。
      “律法?”孙嬷嬷将她死死地按在墙上,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那声音里满是淬了毒的轻蔑与威胁,“你也配提律法?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无父无母,连自己姓名都未必记得清楚的孤女,一个人贱如蚁的丫头片子!你的话有人信,还是我的话有人信?”
      她凑近春桃的耳边,那温热的气息,却比青松如坠冰窟。
      “我告诉你,这门亲事,你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你要是敢把今天这些疯话嚷嚷出去半个字,我就说你手脚不干净,偷了坊里的贵重衣料!你信不信,我不用费多大力气,就能让你在这京城里没有半分立足之地!”
      春桃被她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浑身僵直,连哭都忘了,只能不住地摇头。
      孙嬷嬷看着她那副吓得魂飞魄散的样子,嘴角的冷笑愈发残忍。
      她像是嫌这威胁还不够,又加了一味最致命的猛药。
      “再不然,”她阴恻恻地说道,“我便花上几两银子,托人把你卖到城西那些私窑里去!到那时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再看看,还有没有王法来管你!还有没有你那金贵的律法来救你!”
      “私窑”两个字,如同一道最恶毒的诅咒,瞬间击溃了春桃所有的精神防线。
      她听说过那个地方,那是比地狱还要可怕的去处,是所有孤苦女子最终的噩梦。
      孙嬷嬷说得出,便一定做得出。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升起,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与勇气。
      她终于明白,在这偌大的京城,自己当真如孙嬷嬷所说,不过是一只可以被随意碾死的蚂蚁。
      什么律法,什么公道,离她这般的人,实在太过遥远。
      那双原本还闪烁着一丝希冀的眼睛,在这一刻,彻底黯淡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
      孙嬷嬷见她彻底被吓住了,满意地松开了手,还假惺惺地替她理了理被抓皱的衣领,恢复了那副“和善”的嘴脸,只是语气里满是警告:“好孩子,嬷嬷都是为你好。回去好好想想,别犯糊涂。那张五,是个能疼人的,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说完,她不再看春桃一眼,转身拿着册子,走出了杂间。
      杂间里,只剩下春桃一人。
      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沿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方才那一番挣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呆呆地坐着,双目无神地望着前方那堆积如山的、肮脏的旧衣料。
      她的人生,似乎也和这些东西一样,被人随意地丢弃在这阴暗的角落里,沾满了污秽,再也看不到半分光亮。
      那扇通往外面世界的门,已经被彻底关上了。
      等待她的,只有一个早已被精心设计好的、名为“婚姻”的陷阱,一个随时可能将她吞噬的、名为“亲情”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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