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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慈言织罗网,陋巷闻惊雷 秋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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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渐紧,自宫墙之内吹拂而出,卷起官家浣衣坊院中几片枯黄的落叶,又被氤氲的温热水汽打湿,无力地贴在了湿滑的青石板上。
孙嬷嬷那一番“慈母般”的体己话,以及那枚被强硬塞入手中的冰冷银簪,在春桃心里搅起了一团混沌的迷雾。
她既为一个从未谋面的男人即将成为自己的夫婿而感到彻骨的茫然与恐惧,又因孙嬷嬷那句“从此便有人护着你了”而生出了一丝连自己都觉得可怜的微末期盼。
她就像一株生于石缝中的野草,从未奢望过阳光雨露,忽有一日,有人告诉她,将要把她移栽到一方虽不肥沃、却能遮风挡雨的瓦盆里去。
这“恩典”,来得太过突然,让她无所适从。
次日,这份无所适从便被一个“顺理成章”的差事推着,向着那未知的命运,迈出了身不由己的第一步。
孙嬷嬷寻了个由头,将一大篮浆洗干净、叠放整齐的厚重衣物交到春桃手中,脸上的笑容依旧和蔼可亲:“春桃啊,这几件是你五哥托我洗的,他家里没个女人,粗手笨脚的。你既与他定了亲,也该提前走动走动。今日你便辛苦一趟,把这些衣物给他送去,也算是认认门,让他姑娘看看你是个勤快的好姑娘。”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差遣,又像是长辈为晚辈铺路,让她寻不出半点拒绝的由头。
春桃默默地应了声“是”,提起那沉甸甸的竹篮。
篮中衣物皆是粗布所制,却浆洗得极为干净,散发着皂角与日头混合的清爽气味。
这重量压在她的肩上,一如那桩突如其来的婚事,沉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自浣衣坊所在的内城官署区出来,一路向南,景致便截然不同。
高大气派的府邸渐渐被低矮杂乱的民房取代,宽阔平整的青石板路也变成了坑洼不平的泥土路。
空气中清雅的翰墨书香,也被鱼腥、汗臭与劣质水酒的浑浊气味所替代。
春桃抱着篮子,低着头,步履匆匆地穿行在这片全然陌生的市井巷陌之中。
周遭是粗犷的叫卖声、妇人的争吵声与孩童的哭闹声,这些鲜活而粗粝的声响,让她这只惯于在高墙下沉默劳作的“家雀”,愈发感到不安。
她按照孙嬷嬷的指点,七拐八绕,最终在一条愈发狭窄泥泞的小巷深处,寻到了一座低矮的院门。
院墙是黄土夯的,墙头长着几丛枯草,两扇木门也早已褪尽了颜色,露出灰白的木筋。
门楣之上,连个姓氏牌匾都无。
这便是那张五的家了。
春桃深吸了一口气,将几乎滑落的衣篮往上抱了抱,平复了一下因疾走而急促的呼吸。
她站在门前,犹豫了片刻,正待抬手叩门,却听得屋内传出了颇为响亮的说话声,让她举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先是一个粗大的男子嗓音,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抱怨:“娘,您就听姑母瞎说!那丫头我隔着门缝瞅过一眼,瘦得跟鸡崽子似的,风一吹就能倒,能干什么活?再说,娶个无父无母的孤女,一文钱的陪嫁都捞不着,咱家这不是亏大了?”
春桃的心猛地一沉,那声音想必就是张五了。
他话语里的嫌弃与算计,如一盆冷水,将她心中那点可怜的期盼,浇得冰冷。
紧接着,一个更为尖利的女声响了起来,带着一股刻薄的精明:“你懂个屁!正因为是孤女,才好拿捏!彩礼都省了,你还想怎的?你姑母说了,那丫头在浣衣坊里侍候惯了,老实得像块木头,手底下打不出一个屁来!这样的女人娶进门,不用你费心哄着,也不怕她有娘家撑腰,往后家里的活计,还不是由着你使唤?那就是一头不用花钱买,还能伺候你一辈子的牛马!”
“牛马”二字,如两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了春桃的耳朵里。
她抱着衣篮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原来,在他们眼中,她甚至算不上一个人,只是一件可以随意使唤的牲口。
孙嬷嬷口中的“知冷知热”、“有人护着”,在此刻听来,是何等巨大的讽刺。
屋内,张五似乎仍有不甘,嘟囔道:“话是这么说,可……可总觉得不得劲。姑母还说什么‘亲上加亲’,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亲个什么劲儿?”
“你个蠢货!”那妇人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声音小点!怕外人听不见不成?”
她似乎是走近了门边,声音压低了些许,但在这寂静的小巷中,每一个字都依旧清晰地、如毒蛇般钻入春桃的耳中。
“忘了你二姑家那个早年间逃荒时散的小闺女了?你姑母费了好大劲才打听清楚,这春桃,就是你那嫡亲的姑表妹!这事儿连她自个儿都不知道,正好!如此一来,既不用担心她将来攀上高枝忘了本,又能把人牢牢拴在咱家。这才是真正的亲上加亲,血脉里带着的,还能跑了不成?”
“嫡亲的姑表妹……”
这五个字,仿佛一道九天惊雷,在春桃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手中的竹篮“哐当”一声,重重地摔在了泥地上。
里面叠放得整整齐齐的衣物,瞬间散落开来,几件白色的里衣,立刻被地上的污泥染上了肮脏的印记。
可她已经完全顾不上了。
她的世界,在这一瞬间,天旋地转,所有的声音都离她远去,只剩下那妇人尖利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地在耳边回响。
孙嬷嬷那和善的笑脸、张五那不情不愿的抱怨、妇人那刻薄的算计,还有那支冰冷的银簪……所有的一切,都扭曲着、旋转着,最终汇成了一张巨大而丑陋的网,将她死死地困在其中。
她想起每年官府都会派人到浣衣坊宣讲的《大业律》简板,那张贴在高墙上的告示,用最大号的字写着昭元太子亲手增补的律令——“五代以内旁系血亲、三代以内的姻亲不得婚配,违者,主婚人与成婚者皆以□□之罪论处!”
那是国法!是天理人伦的底线!
而这些人,竟然为了省一笔彩礼,为了寻一个好拿捏的“牛马”,就要将她推进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与恶心,猛地攫住了她。那感觉比冬日里最刺骨的河水还要冰冷,让她浑身不住地颤抖。
那个关于“美好未来”的幻想,在这一刻,被这血淋淋的真相,撕得粉碎。
屋内的对话因篮子落地的声响而戛然而止,随即传来警惕的询问声:“谁在外面?”
春桃像是从噩梦中惊醒,她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衣物,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仿佛巨兽之口的木门,想也不想,惨白着一张脸,转身就跑。
她跌跌撞撞,分不清方向,只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沿着来时的小巷,向着有光亮的地方狂奔而去。
她要逃离这里,逃离这肮脏的算计,逃离这即将吞噬她的、名为“亲情”的地狱。
她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小巷深处那片斑驳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