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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静室闻惊雷,稚子问风骨    与朝 ...

  •   与朝堂之上那场因一道圣旨而掀起的滔天波澜截然不同,位于京城一隅的谢府之内,时光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垣隔绝,流淌得宁静而舒缓。
      秋日午后,天光自高大的窗棂洒落,将书斋内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却并不显得扰攘,反倒为这满室的书卷气,添了几分岁月沉淀的安然。
      窗外,一株上了年岁的老桂树,气定神闲地散发着它积攒了一整年的甜香,那香气浓而不腻,丝丝缕缕地钻入堂中,与沉静的墨香交融在一起,化作一种足以安抚人心的味道。
      书斋之内,一位身着素色衣裙、气质温婉的妇人,正陪着一个约莫十岁、眉目清秀的男童临帖。
      妇人是先太子太傅谢云帆的遗孀谢夫人,男童则是她的独子,小名“小九”的谢松年。
      谢夫人并未言语,只以一种近乎于仪式感的专注,亲手为儿子磨墨。
      墨锭在砚台上周而复始地旋转,发出细微而规律的沙沙声,那声音是这静谧空间里唯一的韵律。
      谢松年则悬腕握笔,一笔一划,皆学着字帖上的风骨,神情专注,远超其年龄应有的沉稳。
      这份宁静,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
      一位在府中伺候多年的老仆,几乎是小跑着进了书斋,脸上带着一种努力压抑却依旧无法掩饰的喜色,甚至因走得太急,险些被门槛绊倒。
      他顾不得喘匀气息,便对谢大人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夫人,大人!天大的喜事!”
      谢夫人停下手中磨墨的动作,抬起眼,目光平和地望着他,并未因他的失态而有半分责备,只是轻声问道:“何事这般惊慌?”
      “是……是那位裴修撰!”老仆的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方才宫里降下圣旨,陛下……陛下下格擢升裴修撰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赐绯色官袍!夫人,满京城都传遍了!茶楼酒肆,街头巷尾,都在说这位新上任的裴御史,言辞犀利,风骨凛然,有当年……有当年先生和……”
      老仆说到此处,似乎意识到自己提及了府中最大的忌讳,声音戛然而止,脸上喜色褪去,换上了几分惶恐。
      谢夫人闻言,那原本平和的目光之中,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她手中正为儿子磨墨的动作,出现了刹那的停顿。
      她没有看那老仆,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书卷,穿过了这方小小的庭院,望向了那遥不可及的、风雨如晦的庙堂之上。
      许久,她才发出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那声叹息里,有欣慰,仿佛在无边暗夜中终于见到了一星熟悉的火光;亦有忧虑,因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那条路上行走的每一步,脚下踩着的,都是足以焚身的烈焰与刺骨的冰碴。
      “知道了,下去吧。”她重新开始磨墨,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平静,仿佛方才那足以震动京华的消息,不过是窗外吹过的一阵寻常秋风。
      老仆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书斋内重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墨锭与砚台的摩擦声,以及谢松年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然而,那支原本平稳的笔,却停了下来。
      谢松年仰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清澈如鉴,映着母亲略显复杂的侧影。
      他看着母亲,稚嫩的脸上满是认真与不解,清脆地问道:
      “母亲,方才张伯说,新任的裴御史,是和父亲一样的人么?”
      谢夫人闻言,手中的动作彻底停住。
      她转过头,看着儿子那张稚嫩的脸庞,看着他眼中那份纯粹的好奇,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她放下墨锭,走到儿子身边,伸出温厚的手掌,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顶,目光比方才的叹息更轻,却也更清晰。
      “痴儿,”她轻声道,“人与人,又怎会完全一样。”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着词句,想用一种儿子能听懂的方式,去解释一个太过沉重的话题。
      “你父亲在世时,常常教你,‘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他与你先生,苏家叔叔,还有……还有许多人,想走的,便是这样一条路。”
      她的声音很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在为儿子描绘一幅早已逝去的、却又无比真切的画卷。
      “这条路,很难走。它不问你的出身是高是低,也不问你的学问是深是浅。它只问一样东西。”谢夫人收回手,指了指儿子的胸口,“它要的,是一颗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百折不屈的公心。它要的,更是一身宁可粉身碎骨,也绝不向不公与不义低头的风骨。”
      谢松年安静地听着,乌黑的眼珠一动不动,似乎在努力理解着母亲话中那些深奥的词句。
      “今日,”谢夫人的目光再次飘向窗外,那株于秋霜中愈发显得苍劲的桂树,“那位裴御史,也踏上了这条路。她是不是和你父亲一样的人,不需母亲告诉你,也不需旁人评说。”
      她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儿子的眼中,那目光里,是慈爱,是期许,更是一种沉甸甸的托付。
      “你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心去辨。看她日后所行之事,是为了一己之私,还是为了万民之利;辨她日后所言之语,是巧言令色,还是金玉良言。待你看明白了,辨清楚了,你心中,自然便有了答案。”
      谢松年望着母亲,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片刻,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消化着那些远超他年龄所能承载的道理。
      良久,他重新拿起笔,蘸饱了母亲亲手为他研磨的浓墨。
      他没有继续临摹字帖上那些飘逸的行书,而是在一张干净的宣纸上,一笔一划,无比郑重地,写下了一个工工整整的“正”字。
      那一撇一捺,写得并不完美,却透着一股不属于孩童的、沉稳的力道。
      谢夫人看着那个“正”字,看着儿子那张因专注而显得格外严肃的小脸,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欣慰的光芒。
      她知道,这京城的风雨,终究会吹进这看似安宁的小院,无人可以幸免。
      但她也相信,谢家的风骨,就像这满院迎着秋霜而立的寒菊,愈是风寒,愈要挺立。
      薪火,已然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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