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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丹陛受封,利剑出鞘   仲秋时 ...

  •   仲秋时节,天高云淡,太极殿内的空气,却比殿外那浸染了霜意的晨风,更添几分肃杀。
      漕运京粮案的余波尚未彻底平息,那场牵连甚广的风暴,虽以宰相府断腕自保、盛家元气大伤而暂告终结,却也在朝堂这片看似平静的湖面之下,掀起了更为汹涌的暗流。
      百官列于丹陛之下,各怀心事,气氛沉凝。
      御座之上,新帝环视阶下群臣,目光于队伍前列那身玄色官袍上稍作停留,随即掠过,最终落定于翰林院的队列之中,落在那道青衿素服、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的身影上。
      太监陈步出,展开一卷明黄圣旨,那略带沙哑的嗓音,在这过分安静的金殿之内,显得格外清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翰林院修撰裴云笙,于金殿对策之时,所呈‘商纲之论’,远见卓识,发人深省。入仕以来,清正廉明,风骨可嘉。实乃朝廷正臣之典范也。朕心甚慰,特破格擢升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正四品,赐绯袍银鱼袋,以彰‘唯才是举,不拘一格’之国策。钦此。”
      一石激起千层浪。
      圣旨读毕,满朝文武,霎时一片哗然。
      自翰林院修撰直升都察院佥都御史,已是超擢。
      更何况,都察院乃直隶百官、肃正朝纲之所,其权之重,远非翰林院一介文臣可比。
      最令人震惊的是,此番受封之人,竟是一位女子。
      大业王朝虽有“开元女科”之先例,然女子入仕,多在翰林、太常等文教礼仪之司,从未有过身居监察要职者。
      君王此举,无异于将一柄最为锋利、也最不受控制的剑,插入了朝堂这盘早已派系分明的棋局之中。
      林培之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皇帝这一手,看似嘉奖新锐,实则是在他刚刚被削弱的势力范围上,又狠狠地插上了一根楔子。
      都察院向来是他门生故吏盘踞之地,如今凭空降下这么一位只对帝王负责的“孤臣”,其用意,昭然若揭。
      他身后的几位心腹官员,已是按捺不住,眼神交汇,只待有人率先发难。
      队列之前,梁秋白玄袍曳地,身姿笔挺如旧,面上不见半分波澜。
      仿佛这道足以震动朝野的圣旨,于他而言,不过是晨起听闻的一声寻常鸟鸣。
      天子此举,是一步妙棋。
      提拔一位无派系根基、才华锐利却又身份特殊的新锐进入监察体系,既能有效制衡旧勋贵,又能为朝堂注入一股只听命于皇权的清流。
      梁秋白玄袍下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柄新出鞘的利剑,锋芒所向,与他清扫朝局的宏愿不谋而合。
      他要做的,不仅是看这柄剑如何斩破阴霾,更是要护住这持剑之人,不使其为奸邪所折。
      而在另一侧,武将勋贵之列,一个同样年轻、却身着深紫色国公朝服的身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那便是十七岁袭爵的魏国公——秦煦熙。
      十年前,老国公致仕,由这独女以雷霆之姿执掌京畿大营,已是朝野奇闻。
      此刻,她立于一众须眉之间,身姿笔挺,神情沉静如渊,不见半分喜怒。
      她的目光并未在风口浪尖的裴云笙身上过多停留,而是若有似无地扫过龙椅之上的君王与百官前列的梁秋白,仿佛在计算着这盘棋局上,每一颗棋子的分量。
      风暴中心,裴云笙缓步走出队列,于御前跪倒,叩首谢恩,声音清冷而平稳,听不出半分惶恐或狂喜。
      “臣,裴云笙,叩谢圣上隆恩。”
      她深知,这道圣旨,是皇帝递来的利剑,也是架在她颈上的枷锁。
      从此,她将直面整个旧勋贵集团的怒火。
      果然,她话音未落,都察院右都御史吴道南已然慨然出列,手持笏板,声色俱厉。
      “陛下,臣有本奏!此举万万不可!”
      吴道南乃三朝老臣,门生遍布,又是宰相的同乡,向来以守旧闻名。
      他这一开口,便如点燃了引线。
      “都察院乃风宪之司,掌天下纠劾之权,关乎国本。自古以来,未有女子担此重任之先例!此举,有违祖制,恐乱朝纲!”
      他言辞激烈,身后立刻便有数名御史出列附和。
      “吴大人所言极是!阴阳有序,乾坤有别。女子入仕,本为点缀升平,若掌刑名之权,实乃牝鸡司晨,天下大乱之兆!”
      “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一时间,殿上攻讦之声四起,矛头尽数指向裴云笙,更指向那“开元女科”的百年国策。
      御座之上,天子神情不变,只是端起御案上的茶盏,轻轻拂去浮沫,仿佛在欣赏一出早已写好戏文的剧目。
      正当反对之声愈演愈烈,林培之亦准备出列表态,以示“公允”之时,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自文臣队列的另一侧响起。
      “陛下,臣亦有本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文臣队列中,一位身着绯袍、面容刚正的中年男子缓步而出,乃是素有“铁骨御史”之称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柳毅。
      柳毅乃闻致远最得意的门生,深得其师真传,为官清正,风骨凛然,如今已是朝中清流一派的中流砥柱。
      闻致政虽已致仕,然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仍以柳毅马首是瞻。
      他并未理会吴道南等人,只对御座上的君王深深一揖,朗声道:“臣敢问陛下,我大业开国高祖皇帝,定下之立国之本,为何?”
      此言一出,殿上为之一静。
      皇帝放下茶盏,饶有兴致地望着他:“柳爱卿,讲。”
      “我朝高祖皇帝,起于微末,扫平五旗之乱,深知门阀之弊。故定下国策七字——不拘一格,降人才!”柳毅的声音,字字铿锵,“高祖皇帝曾言,这人才二字,仅指男子?”
      吴道南脸色一变,欲待反驳:“柳御史,此乃强词夺理!祖制虽未明言,然千百年来……”
      “千百年来的,便是对的么?”柳毅霍然转身,目光如电,直视吴道南,“前朝覆灭,正是因其固守门阀,埋没英才!吴御史,你敢说,裴修撰之才,不堪为用?”
      “她一介女流……”
      “她一介女流,于殿前对策,以‘商纲之论’振聋发聩,其远见卓识,满朝诸公几人能及?入翰林以来,所编撰之文书,条理清晰,鞭辟入里,连陛下都屡次嘉奖!”柳毅声震大殿,“此等才学,此等风骨,若仅因其女子之身而弃之不用,才是真正有违高祖‘唯才是举’之策!更是我大业王朝识人之明的耻辱!敢问吴大人,你口中那些饱读圣贤书的须眉男子,又有几人能及?”
      “你……”吴道南被驳得哑口无言,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之色。
      柳毅身后,数名受过闻致远恩惠的年轻官员亦纷纷出列声援。
      “陛下,柳御史所言,乃金玉良言!裴大人之才,有目共睹,若因其为女子之身而不用,岂非正应了前朝‘买椟还珠’之蠢行?”
      “‘开元女科’立制已有八十余载,‘百年之约’尚未到期。如今正该以裴大人为表率,以观其效,岂能因噎废食,自断臂膀?”
      双方各执一词,针锋相对,整个太极殿,化作了新旧两派势力交锋的战场。
      跪于殿中的裴云笙,始终垂着眼帘,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皆与她无关。
      她知道,这场辩论的关键,不在于任何一方的言辞,而在于那御座之上,始终不动如山的君王。
      许久,当殿上的争论声渐歇,那始终沉默的帝王,终于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都说完了?”
      满殿死寂。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臣子,最终,定格在吴道南身上。
      “吴爱卿,你言祖制。朕且问你,高祖皇帝定下的祖制,与前朝的陈规旧俗,孰轻孰重?”
      吴道南浑身一震,冷汗瞬间浸透了朝服,伏地不敢言。
      “柳爱卿,”皇帝又转向柳毅,语气稍缓,“你言人才。朕亦以为然。”
      他站起身,踱步于御案之前,龙袍曳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朕的大业王朝,需要的是能臣,是干吏,是能为朕分忧、为万民请命的利刃,而非一群只会抱着书卷、空谈阴阳乾坤的腐儒。”
      他猛然转身,声音陡然变得凌厉。
      “裴卿是否有才,朕,心中有数。她能否胜任,朕,拭目以待!”
      “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吏部即刻拟旨,着司礼监用印,即刻生效。”
      君王一言九鼎,乾坤落定。
      那股不容抗拒的威压,如山一般,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反对者们面如死灰,却再不敢多言半字。
      “臣……遵旨。”柳毅与吴道南,一胜一败,此刻却只能异口同声地领命。
      裴云笙再度叩首,声音依旧平稳无波。
      “臣,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所托,必不负……都察院之风骨。”
      大朝会散。
      百官自殿中鱼贯而出,神色各异。
      有人扼腕,有人冷笑,有人惊疑,有人期待。
      裴云笙走在最后。
      当她步出太极殿的殿门,仲秋午后的阳光,穿过厚重的云层,恰好落在她的身上。
      她抬起头,微微眯起了眼。
      那刺目的光,让她想起了前世诏狱之中,那盆燃尽了她最后希望的炭火。
      而今,她亲手将那盆死灰,于这丹陛之上,重新燃成了足以燎原的烈焰。
      一阵秋风掠过,卷起她青色的衣袂。
      明日,她便会换上那身代表着监察风宪的绯色官袍。
      那柄由天子亲授的利剑,终于,要堂堂正正地,出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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