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墨香深处风雷动,执卷之人是东风 漕运京 ...
-
漕运京粮案尘埃落定,天子为彰显皇恩浩荡,安抚因粮价动荡而惶恐的民心,特下旨于季秋加开恩科,广纳天下贤才。
一时间,京华之内,文风鼎盛,各大书肆人满为患。
观海堂,这座于城南陋巷之中默然矗立了多年的老书肆,也迎来了它最为喧闹的几日。
午后,日头正好,堂内摩肩接踵,尽是前来寻觅典籍、为科考做准备的士子。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书卷的墨香与新纸的清芬,夹杂着士子们压低了声音的谈论,嗡嗡之声,不绝于耳。
忽地,这股喧嚣的热浪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寒锋从中剖开,门口的光线暗了一瞬,堂内陡然一静。
众人循着那股迫人的气势望去,只见一人身着玄色织金官袍,腰悬玉带,身姿挺拔如松,正缓步踏入。
来人面容清峻,眉目深邃,一双眼眸沉静如渊,不带半分情绪,周身却自然而然地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压。
满堂士子,霎时间若寒蝉。
“是……是梁大学士!”有人于人群中,用气音发出一声惊呼。
这三个字,仿佛比秋日的寒霜更具威力,方才还热烈交谈的士子们,不约而同地垂下头,向两侧退开,于喧闹的书肆之内,自行辟出一条寂静无人的通路。
梁秋白对此视若无睹,目光并未在任何一张或敬畏或好奇的脸上停留。
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向柜台。
书肆掌柜白圭正低头拨着算盘,听闻动静,他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亦无甚表情,只一双眼,在看清来人时,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精光。
他放下算盘,自柜台后走出,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梁大人。”
“白掌柜。”梁秋白微微颔首,言简意赅,“寻几部科举旧制孤本。”
“大人请随我来。”白圭亦不多言,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在前引路。
他并未将梁秋白向那士子云集、摆满新印经史子集的区域引去,而是穿过两排高大的书架,径直走向了书肆最深处,那存放着陈年旧档、人迹罕至的偏僻角落。
此处的空气,带着一股书卷与尘埃混合的、更为厚重的味道。
光线自高窗透入,照亮了飞舞的微尘。
白圭在一排满了薄灰的书架前停下,指了指上层几册用牛皮纸包裹的书册,沉声道:“大人所需之物,皆在于此。”
言罢,他便躬身后退数步,垂手立于一旁,既不逾矩,亦不离远,如一尊沉默的石像,将这方寸之地,与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开来。
梁秋白抬手,自架上取下一册《前朝贡举考》,随意翻阅了两页。
书页泛黄,其上以朱砂笔做的批注,字迹风骨犹存。
他将书册合上,正欲去取另一册。
然,当他转过书架的一瞬,目光却是一凝。
就在那角落最深处,另一排更为古旧的书架之旁,静静地立着一道清瘦的身影。
那人着一身素雅的青衫,身形单薄,乌发仅以一支白玉簪束起,周身无半分多余的饰物,与这满室的翰墨书香,融为一体。
是裴云笙。
她并未在士子们热议的经义策论区,亦未翻阅时下最受追捧的名家诗集,而是独自一人,立于这无人问津的角落,手中捧着一本厚重、书页已然泛黄卷边的《开元女科实录》,专注到了极致。
仿佛这满室的喧嚣,这窗外的天光,乃至身后那如山的气场,都未曾惊扰她分毫。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手中那本承载着数十年风雨的古卷。
阳光自高窗斜斜地洒落,恰好在她身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她的指尖,正缓缓地划过书页之上,那些记录着大业王朝第一批女官生平事迹的文字。
那动作,轻柔而郑重,不似在读书,倒像是在凭吊,在触摸一段早已被世人遗忘的风骨。
梁秋白立在原地,一动未动。
他的目光,自她身上,落在那本《开元女科实录》的封皮之上,久久未曾移开。
那一瞬间,周遭所有嘈杂的声音,都仿佛潮水般退去。
那些士子们的低语,街巷间的喧哗,乃至白圭沉稳的呼吸,都化作了遥远的、模糊的背景。
他的眼前,只剩下那道身影,与那本书。
于是,所有盘桓于心头、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都在这一刻,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合榫之响。
那三封笔迹各异却风骨如一的匿名信,那份将漕运案层层剥茧、直指要害的条陈,那番翰林院中以数据为刃、剖开“皇商专营”积弊的惊世之论,那些字里行间与他胸中所怀如出一辙的、为生民立命的执念……
在这一刻,尽数与眼前这道清瘦却挺直的背影,重合在了一处。
原来如此。
原来是她。
那个于暗中为他递来火把,为他照亮迷雾,与他于这沉沉长夜之中,遥相呼应的“同道者”,竟是她。
不知过了多久,梁秋白缓缓收回目光。
他面上神情,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沉静,仿佛方才那足以撼动心神的顿悟,从未发生。
他自架上取了所需的另外两部书册,转身,向白圭走去。
白圭上前,默然接过。
二人目光交汇,皆是无言。
梁秋白颔首,转身离去,其步履,一如来时般沉稳。
玄色的官袍,消失在书肆门口的光影之中。
观海堂内,因他离去而松弛下来的空气,再度恢复了方才的喧腾。
角落里,裴云笙依旧浑然未觉,沉浸于那卷记录着百年薪火的书册之中。
火,尚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