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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宰相教孙,情义两难全 秋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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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萧瑟,自宰相府那高大的檐角呼啸而过,卷起几片枯黄的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最终归于沉寂。
华灯初上,将这座权力中枢的府邸映照得如同白昼,那光亮却是清冷的,照不进人心深处的幽暗。
林远书步入祖父林培之的书房时,感到的便是这样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书房之内,静得落针可闻。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书卷与上好檀香混合的气味,那本是令人心安的味道,此刻却沉重得有如实质,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林培之正独坐于那张由整块金丝楠木雕成的巨大书案之后,手中端着一盏茶,却并未饮,只是用杯盖一下一下地,规律地撇着浮沫。
那细微的、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这静谧之中,便如同暮鼓晨钟,每一响,都敲在林远书的心上。
“祖父。”林远书躬身行礼,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沙哑几分。
“坐。”林培之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没有抬眼看他。
林远书依言在下首的圈椅坐下,身姿依旧挺拔,然而那双曾盛满温润笑意的眼眸,此刻却是一片晦暗。
裴云笙……裴御史……
今日早朝之上,那道破格擢升的圣旨,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整个朝堂的沉闷,也将他所有的骄傲、失落与恐惧,都赤裸裸地暴露在了日光之下。
他为她骄傲,为那个曾与他青梅竹马的女子,终以经天纬地之才,立于那男子林立的朝堂之上,光芒万丈。
可那骄傲不过是刹那的火焰,随即便被更深沉的失落与恐惧所吞噬。
她已不再是那个他可以用婚约、用情谊去“守护”的裴家孤女了。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官居四品,手握纠弹百官之权,是天子亲赐的利剑,是名副其实的“国家公器”。
她,彻底脱离了后宅与婚约的范畴,进入了一个他暂时无法企及、甚至更要仰望的领域。
他与她之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名为“权力”的深渊。
“茶凉了。”
林培之终于放下茶盏,抬起了眼。
那是一双历经风雨、早已淘尽了所有温情的眼眸,此刻望向自己的亲孙,目光中没有半分慈爱,只有权臣审视棋子般的冷酷与锐利。
他挥了挥手,书房内侍立的仆从们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尽数退下,并轻轻合上了那扇厚重的紫檀木门。
室内,只余祖孙二人。
真正的夜话,此刻方才开始。
“今日之事,你如何看?”林培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林远书喉头微动,艰涩道:“陛下……圣心高远,孙儿……不敢妄测。”
“不敢?”林培之的冷笑一声,那笑声在静室中显得格外刺耳,“我看你是不能,还是不愿?”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案上,十指交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锁住林远书:“远书,到了今日,你至今仍对那裴家存女,存有幻想?”
“祖父,云笙她……”
“住口!”林培之厉声打断,语气中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如今你该称她‘裴御史’!一个十六岁的左佥都御史,身着绯色官袍,手握监察大权,你以为这还是那个可以由你任由你气、由你谈什么儿女私情的裴家丫头么?”
林远书被这声呵斥震得面色一白,嘴唇翕动,却终是无言以对。
林培之见他如此,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语气却愈发冰冷,如同一柄淬了寒冰的刀,一字一句,剖开血淋淋的现实。
“你当真以为,圣上擢升她,是惜其才,是行不拘一格降人才的祖制?愚蠢!”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裴府的方向,声音森然。
“如今的裴云笙,已非昔日孤女。她是一柄剑,一柄由天子亲手磨砺、刚刚出了鞘的利剑。皇帝把剑柄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而那锋锐无匹的剑尖……”
他猛地回过头,目光如电,直刺林远书心底。
“——正指着我们林家,指着满朝的旧勋贵!”
林远书只觉一股寒气自背脊窜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不是不懂,只是……不愿去深想。
“漕运一案,看似了结,实则不过是君王敲山震虎。他借那梁秋白的手,断了盛家一条财路,也削了我林家一条臂膀。然则,他仍不满足。”林培之踱回案前,手指重重地敲击着桌面,“他不信梁秋白,因梁秋白是先太子旧人;他更不信我们,因我们是盘根错节的世家。所以,他需要一把新刀,一把无根基、无派系、才华横溢、看似只忠于他一人的刀。而裴云笙,便是他选中的、最好的一把刀!”
“她的风骨,是她的锋刃;她的女子身份,是她最好的护身符。谁敢轻易动她,便是与‘开元女科’的祖制为敌,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好一招阳谋!好一个……帝王心术!”
林培之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远书的心上,将他心中残存的那些温情与幻想,砸得粉碎。
“可……可云笙的本心,并非如此。”林远书的声音已带上了哀求的意味,他试图为他心中的那个人,也为自己,做最后的辩解,“她所求者,不过是清明吏治,国泰民安,她绝不会成为任何人手中的刀……”
“本心?”林培之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在这朝堂之上,‘本心’是最无用的东西!当你身处其位,你所行之事,便由不得你的本心了!她是左佥都御史,她的职责便是风闻奏事,纠弹百官。而我林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你说,她这把剑,第一个会刺向谁?”
宰相的声音陡然压低,变得如同毒蛇吐信般的阴冷。
“远书,祖父今日,便让你做个抉择。”
他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窗外。
“如今,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其一,你娶她。将这柄天子之剑,迎入我林家门楣。从此,我宰相府内,便有了一位时时时刻盯着夫家、稍有不慎便会大义灭亲、将整个家族送上断头台的贤内助。你,敢么?”
林远书的脸色已是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其二,”林培之的声音愈发残酷,“你,放弃她。从此与她划清界限,恩断义绝。那么,她便是我林家这一代,最年轻、最锐利,也最难缠的政敌。你将亲眼看着她,一步一步,蚕食我林家百年的基业,将你我的宗族,逼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你,忍心么?”
林远书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他从未想过,他与她之间,竟会走到这样一个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绝境。
引狼入室,或是坐以待毙。
无论哪一条,都是通往地狱的路。
“没有第三条路了么?”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是一个溺水之人,发出的最后一丝微弱的呼救。
“第三条路?”林培之的眼中闪过一抹近乎残忍的怜悯,“有。那便是你有废立君王之能,让这天下,改姓林。你有这个本事么?”
林远书彻底僵住,如同一尊失了魂的石像。
他终于被迫直面这个血淋淋的现实——他的爱意,他的情谊,他在心中描摹千百遍的未来,在家族存亡、皇权博弈这盘巨大的棋局面前,轻如鸿毛,一文不值。
林培之缓缓走到林远书面前,伸出枯瘦却依旧有力的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远书,你是我林家最出色的麒麟儿,自幼聪慧,当知何为取舍。你与她的那点少年情谊,在家族的百年基业面前,算什么?”
林远书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祖父的话,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残忍地割裂着他内心深处最珍视的东西。
他想反驳,想争辩,想告诉祖父,他与云笙之间,并非只有“情谊”二字可以概括。那是自动相伴的默契,是彼此扶持的信任,是他此生唯一的光。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为那份逝去的少年情谊,做最后的挣扎。可看着祖父那张沟壑纵横、写满了冷酷与算计的脸,却又觉得无比的陌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培之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将他彻底推入深渊的话。
“远书,你要记住。”
“在这京城,在这朝堂之上,所谓的情深,不过是权势稳固之后的点缀。”
“若连家族的基业都保不住,若连自己的性命都朝不保不保夕……”
宰相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而凉薄的弧度。
“你的深情,就是个笑话。”
话音落下,林远书只觉胸口一窒,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心脏,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窗外,秋风又起,吹得窗格猎猎作响,犹如亡魂的呜咽。
书房内的烛火被风吹得剧烈摇曳,将林培之的身影在墙上投射成一个巨大而扭曲的怪物,那怪物,正将他完全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