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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寒夜闻叩门,故人非故心 与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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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当盛府听雪阁内的火焰,正将兄妹间最后一丝情谊焚为灰烬之时,京城另一端的刑部官署,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森然与酷寒。
夜已三更。
自天子脚下那繁华的朱雀大街,至寻常百姓早已熄灯的里坊,整个京城都仿佛被一层薄薄的冰壳封存,陷入了沉寂。唯有此地,这座象征着大墨王朝法度与威严的官署深处,依旧灯火通明。
梁秋白端坐于公房之内,身前的书案之上,堆满了自漕运案发以来,所有相关的卷宗、供状与各地呈报的灾情文书。烛火在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便如一尊于暗夜中静静审视着世间罪恶的石雕,冷硬,且无半分情绪。
他已在此枯坐了两个时辰。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守在门外的卓远并未通传,这说明来者身份非比寻常,且,是他不能拦,亦不敢拦之人。
梁秋白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那扇被无声推开的门。门外,一道身着亲王常服的身影,正含笑立于门槛处。其人面如冠玉,气质温润,眉宇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因深夜叨扰而生的歉意,正是雍王赵子墨。
“青言,深夜造访,未曾惊扰到你吧?”雍王的声音温和醇厚,一如十余年前,尚在崇文馆中,那个总是跟在昭元太子身后,言笑晏晏的温良皇子。
梁秋白缓缓起身,对着来人微微颔首,拱手为礼,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不知雍王深夜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他用的,是“雍王”与“恕罪”,是官面上的疏离与客套。
雍王却仿佛未曾听出这份距离感,他缓步走入,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卷宗,最后落在梁秋白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眼中流露出一丝真切的关怀与赞叹。
“本王只是恰巧路过,见你此处灯火未熄,便知你定是又在为国事操劳。”他自顾自地走到案前,拿起一壶温亭云留下的残酒,轻嗅了一下,笑道,“这般辛苦,也唯有享云那家伙,还记得为你送一壶酒来暖暖身子了。”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自然,既点明了他知晓温亭云来过,又不动声色地将自己与他们二人,拉回到了当年那段崇文馆旧友的亲密关系之中。
梁秋白并未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真正的来意。
雍王也不以为意,他放下酒壶,负手而立,凝视着烛火下那张江南水道图,沉默了片刻,方才幽幽一叹。“满朝文武,皆言你梁秋白铁面无私,手段酷烈。然在本王看来,你这般宵衣旰食,为国为民,倒真有几分……皇兄当年的风采。”
“皇兄”二字一出,公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了。这是毒药,亦是利刃。昭元太子,是梁秋白心中唯一不可触碰的逆鳞,是这十年孤寂长夜里,支撑着他行于炼狱的唯一一道光。雍王此刻提及,无异于用最温柔的手,去揭他心头那道最深的伤疤。
梁秋白的眸色,在那一瞬间沉了下去,宛如深不见底的寒潭。但他脸上依旧平静,只是语气比方才更冷了几分。“王爷慎言。臣不过是奉皇命查案的罪臣,不敢与先太子相提并论。”
“罪臣?”雍王闻言,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既惋惜又理解的苦笑,“青言,你我之间,何必如此生分。我知道,你心中有憾,有怨。当年之事,错综复杂,非一人之过。但逝者已矣,我等生者,总要向前看,不是吗?”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也更显亲近。“此番漕运一案,你办得极好,可谓是雷厉风行,为朝廷挖出了一颗大毒瘤,圣上也对你赞誉有加。这泼天的功劳,已然是到手了。”
梁秋白闻言,眼帘微垂,心中却是一声冷笑。这绕了半晌的温情与追忆,终究还是要露出其后所藏的、真正的机锋。
果然,雍王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只是,青言啊,水至清则无鱼。此案牵到八弟,已是极限。你当知晓,这漕运之事,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再深究下去,拔出萝卜带出泥,怕是会有更多的宗室颜面,要被扯进来。届时,非但于案情无益,反而会令圣上为难,令朝局动荡啊。”
梁秋白抬眸,静静地看着他,不发一言。他看到,雍王的眼中,再无半分当年崇文馆中的清澈,只剩下一种被权欲浸透的、精于算计的浑浊。
雍王见他沉默,只当他是听进去了,便继续循循善诱道:“你听本王一句劝,以大局为重,点到即止。将此案做成铁案,让八弟一人担下所有罪责,既全了你的功名,也稳了朝堂。如此,你不仅能在圣上那里更进一步,还能向宰相府那些旧勋贵,卖一个不大不小的人情。告诉他们,你梁秋白,并非是不知变通的疯犬,而是一把懂得何时该入鞘的宝刀。”
“如此一来,你既得了圣心,又缓和了与旧臣的关系,于你,于国,岂非两全其美?”
这一番话,说得何其恳切,何其动听。每一个字,都站在梁秋白的“立场”,为他“筹谋”着利益的最大化。若换了旁人,怕早已感激涕零,引为知己了。
然而,梁秋白只是静静地听着,待他说完,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王爷说笑了。”他道。
“臣奉陛下之命查案,所凭者,唯国法与证据而已。法度之前,无人情可言,亦无大局可论。至于臣之功过荣辱,皆由圣上与国法断定,非臣自己所能考量。”
这番滴水不漏的官样文章,瞬间便将雍王方才所有苦心营造的“私交”与“情谊”,尽数推了回去,堵得严严实实。
雍王脸上的笑容,短暂的僵硬了一瞬。他深深地看了梁秋白一眼,似乎想要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些许破绽。但他失败了。眼前之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在月下与他们纵论理想的少年,而是一块被十年风霜与权谋浸透的、坚不可摧的玄冰。
雍王心中暗叹一声,却也不恼。他知道,今日这番试探,已然失败。但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挂上了那副温润无害的笑容,仿佛方才那番推心置腹的劝说,从未发生过一般。“是本王多虑了。”他笑道,“既如此,你便放手去做。无论如何,本王总是信你的。夜深了,你亦多保重身体,莫要太过操劳,熬坏了身子。”
说罢,他不再多留,转身向门外走去。行至门槛处,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首,对着梁秋白,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青言,这世道,早已不是当年了。识时务者,方为俊杰啊。”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
公房之内,复又恢复了死寂。
梁秋白静立良久,方才缓缓坐下。他看着桌上那张水道图,眼神却比方才更加幽深,也更加冰冷。
雍王赵子墨。这位昔日看似与世无争的七皇子,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开始下他自己的第一步棋了。他今夜此来,名为劝说,实为招揽。他敏锐地嗅到了这桩大案之中,所蕴藏的巨大政治资本。他想做的,不是相助,而是调停,是渔利。他想借着调停新旧势力之争,为自己博一个“调和鼎鼐”的贤名,更想借此机会,将自己这把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刀,纳入他的鞘中。
可笑。
梁秋白拿起那壶早已冰冷的残酒,为自己斟了一杯,一饮而尽。酒入愁肠,却未化作相思泪,只化作了更为刺骨的清醒。
崇文馆的少年们,终究是散了。有的,化作了家中枯骨;有的,化作了北地风霜。而剩下的,则在这座名为京城的巨大棋盘之上,戴上了各自的面具,为了各自的欲望,开始了一场,不死不休的博弈。
他拿起笔,于一张白纸之上,缓缓写下了一个“墨”字,随即又在其旁,画上了一只摇着尾巴的狐狸。他看着纸上的图样,眼中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比窗外寒夜更深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