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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残局逢死子,清谈见天心   雍王离 ...

  •   雍王离去后的第三日,夜色如墨,寒意浸骨。
      刑部官署之内,一灯如豆,映着梁秋白沉静如水的侧颜。
      他刚刚送走了一位不速之客——盛清让。
      盛家大公子并未多言,只留下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硬匣,便匆匆离去。那背影,带着一种斩断过去的决绝与悲怆。
      此刻,那本记录着盛家与宰相府所有肮脏交易的密账副本,正静静地躺在梁秋白的书案之上。
      证据已成环,所有权谋的终点,都清晰地指向了那座盘踞朝堂数十载、枝繁叶茂的宰相府,以及与之血脉相连的盛家。
      这张由贪欲与权谋织就的大网,终于被撕开了一道足以窥见全貌的口子。
      然则,这亦是一局死棋。
      梁秋白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目光落在那本薄薄的册子上,却仿佛看到了其后那座巍然不动的高山——皇权。
      此事若上达天听,皇帝为维系朝局平衡,为安抚那盘根错节的旧勋贵势力,至多是惩戒盛家,绝无可能动摇国之首相林培之。
      届时,他梁秋白便是那把递得太急、锋芒毕露,最终反伤己身的刀。
      打草惊蛇之后,再想于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中寻得真龙,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已有方向,却无去路。
      这足以焚天的罪证,在他手中,竟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手,却又无法掷出。
      如何将这盘死棋走活?如何让这道铁证,烧向它该烧之人?
      思绪万千,终归一处。
      他需要一把钥匙,一把能开启宰相林培之那座坚城上,最隐秘、最陈旧的门锁的钥匙。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自刑部后门驶出,在夜色中穿行,最终停在了一条僻静的巷口。
      梁秋白下了车,独自一人,叩响了巷底一座朴素无华的府邸。
      此乃致仕大儒,闻致远之府。
      闻致远曾任太傅少师,是先帝敬重之人,亦是闻清宁之父。
      此人虽早已远离朝堂,然其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对这朝局数十年的变迁、人事之更迭,看得比谁都透彻。
      开门的老仆显然认得梁秋白,并未通传,只躬身引路,将他径直带入了一间亮着孤灯的书房。
      书房内,一位身着素色棉袍的中年人,正对着一局残棋凝思。
      见梁秋白进来,闻致远缓缓抬起头,那双看似寻常的眼中,却仿佛藏着洞悉一切的清明。
      “梁大人深夜到访,可是遇到了难处?”闻致远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
      梁秋白敛衽一礼,并未寒暄,直入正题:“晚辈此来,不敢搅扰先生清净。只为求教一桩旧事,望先生不吝赐教。”
      闻致远做了个“请坐”的手势,目光落回棋盘:“这朝堂之事,如棋局,亦如流水。老夫早已是岸上枯石,看不明白,亦不想看了。”
      “晚辈所问,非涉朝堂,只关乎人。”梁秋白沉声道,“敢问先生,宰相林培之,可有畏惧之人,可有难解之事?”
      他问的,是软肋。
      闻致远闻言,捻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他抬眼,深深地看了梁秋白一眼,似是叹息,又似是赞许:“你这孩子,下刀总往最要害的地方去。只是,林培之此人,一生谨慎,如履薄冰,早已将自己修成了一尊无懈可击的石佛。少年们的破局之论,难啊。”
      正当书房内陷入沉寂,二人皆在思索之际,隔壁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论之声,隐隐可闻“漕运”、“舒王”、“死局”等字眼。
      闻致远眉头微皱,脸上露出一丝歉意:“是小女清宁的‘清谈社’聚会,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人,纸上谈兵罢了。惊扰了大人,老夫这便让人去……”
      “无妨。”梁秋白本无意探听,正欲开口,却听得隔墙那片嘈杂的争论声中,响起一个清越而冷静的女声。
      那声音不大,却如冷泉过石,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诸位之论,皆陷于细枝末节。此局之要,不在舒王,亦不在漕粮。若我为执棋者,欲破此局,当效仿前朝‘火牛之阵’,寻其最意想不到之处,方能撕开一道活口。”
      这番高屋建瓴的定论,让隔壁的争论声为之一静,也让梁秋白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中凝住了。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只听那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如同一颗精准落下的棋子,在他脑海中,瞬间构建出了一副完整的沙盘。
      “诸位请看,”那女声继续道,冷静得不带一丝情感,“李德已死,线索明指舒王,然此路已是天子划下的禁区,是为死局。舒王不过是被人推至台前的傀儡,强攻之,非但无功,反会触怒龙鳞,为皇权所阻。此刻,便是‘火牛’该发动之时!”
      “我等真正的目标,并非舒王这头被缚住的牛,而是为他源源不断输送粮草草料的后方——‘四海通’钱庄与层层盘剥的漕运衙门。此二者,既是敌人的粮道,亦是他的七寸!”
      梁秋白闻言,心头剧震。
      这番论断,竟与他那模糊的猜想不谋而合,却又比他的想法更为大胆,更为决绝!
      隔墙的声音没有停顿,继续冷静地推演着下一步。
      “然,诸位要明白,即便查抄钱庄,搜得账册,天子为保全宗室颜面,仍有极大可能会将此案压下。届时,高墙难撼,我等便需另辟蹊径,将此桩刑案转为国策辩论!”
      “国策之辩?”隔壁有人发出了疑惑的询问。
      “不错。”那女声斩钉截铁,“直攻‘皇商专营’之弊病!以历年税收、物价之实据,论证此祖制已成国之巨蠹,动摇其存在的法理根基。釜底抽薪,断其财路,远比扳倒一两个官员更为彻底!”
      梁秋白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滞。
      将刑事案转为国策辩论!这是何等开阔的格局,何等狠辣的手段!此举已非查案,而是要从根基上,挖断宰相府与盛家赖以生存的命脉!
      然而,那声音的主人,似乎觉得这还不够。
      “必须设法,策反其内部之人!”隔壁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判词,一字一顿地落下,“让棋子‘反水’,找出那本真正记录着幕后主使与所有资金往来的密账。如此,人证、物证、账证,环环相扣,方能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将那藏于幕后的真龙,彻底锁死在这盘棋上,再无翻身可能!”
      “啪”的一声轻响。
      梁秋白手中的茶盏,竟被他无意识地捏出了一道裂纹。
      他霍然起身,顾不得失态,对着满脸错愕的闻致远,深深一揖。
      “今夜,多谢先生。”他声音微哑,“晚辈,已得解惑之法。叨扰之处,改日再来赔罪。”
      说罢,他不再多留片刻,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书房。
      老仆提着灯笼在前方引路,梁秋白却仿佛没有看见。
      他所有的心神,都凝聚在了隔壁那方小小的院落里。
      那一番谋划,大胆、精准、狠辣,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那不仅仅是与他日数来苦思冥想的破局之法不谋而合,甚至在执行的细节上,在后手的准备上,比他所想的,更为周全,也更为果决!
      这世上,竟有人的心思谋略,能与他契合至此!
      他立于闻府门外,冰冷的夜风吹拂着他玄色的官袍。
      他没有立刻离去,只是抬起头,静静地望向隔壁那处灯火通明的别院,久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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