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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烈火焚亲义,寒灰证天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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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盛清让带着梁秋白的嘱托,身影消失在观海堂后院的夜色中时,京城另一端的裴府碎玉轩内,灯火亦是未眠。
自从上次发现舒王不过是那只被推至台前的替罪羔羊,圣上看似回护,实则不过是将这枚棋子牢牢钉死在原地,以阻断所有人的视线。然而,看透这一点,对她而言不难。
难的是,她不知身处局中的另一位执棋者——梁秋白,是否也看透了这一点。以他那循法而治的刚直性情,会不会依旧执着于指向舒王的“铁证”,最终一头撞上圣上那座山,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她甚至在一瞬间有了提笔写封密信,再次点醒他的冲动。
然而,就在这时,怀素的身影如一道青烟,悄然出现在门外,呈上了一份刚刚由“闻音阁”传来的密报。密报只有寥寥数语:“子时,梁大学士于观海堂密会盛家大公子盛清让,二人共处一室,约一炷香。”
裴云笙看着这行字,原本紧锁的眉头,在刹那间,缓缓舒展开来。她那双清冷如古井的眸子里,漾起了一丝欣赏、释然的笑意。
是了。她怎么会忘了,那个人是梁秋白。
若梁秋白仍以为舒王是主谋,盛家是其爪牙,那么他此刻最该做的,便是立刻查封盛府,将一干主事之人尽数下狱拷问。可他没有。他选择的是“密会”,是“合作”。这只说明一件事——他也早已看穿了舒王的“挡箭牌”身份。
此刻的目标,已非舒王,而是藏在舒王与盛家背后,那个真正的执棋者!他需要盛清让这颗来自敌人内部的棋子,为他逆流而上,找出那条最隐秘的资金暗道!
“不必提醒了。”裴云笙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激赏,“原来,他早已落子了。”那份想要提醒的焦灼,瞬间化作了无声的默契。
是夜,盛府。
与京中其余府邸早已沉入寂静不同,皇商盛家的这座豪宅深处,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琉璃灯盏映照着回廊之上每一处精雕细琢的飞檐翘角,将那份泼天的富贵,渲染得愈发张扬,也愈发冰冷。
盛清让捧着那本玄色软皮的袖珍密账,一步一步,走在通往妹妹盛清欢所居“听雪阁”的路上。夜风裹挟着初冬的寒气,吹透了他身上那件厚实的锦袍,却远不及他掌中这本薄薄册页所透出的寒意。这本册子,入手极轻,却重若千钧。它承载的,是无数被毒米耗尽了性命的枯骨,是盘根错节、足以动摇国本的罪恶,更是他盛家百年商誉之上,一道永远无法洗刷的血色烙印。
“听雪阁”内,温暖如春。
地龙烧得极旺,鎏金的兽首香炉中,正燃着价值千金的迦南沉香,那醇厚而宁静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足以让任何有心有烦忧之人,都感到一丝安宁。
然而,这安宁,于此刻却显得无比讽刺。
盛清欢正坐于窗边的软缎之上,姿态优雅地用银匙搅动着一盏燕窝,神情闲适,仿佛窗外那因漕运案而掀起的满城风雨,与她没有半分干系。
她见兄长面色沉重地走进来,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淡地道:“兄长深夜到访,可是又有哪家的圣贤书读不通透,要来与我这俗人分说?”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
盛清让没有理会她的讥讽,径直走到她面前,将那本玄色密账,重重地放在了她面前的紫檀木小几之上。发出的闷响,让那盏盛着燕窝的白玉瓷碗,都随之轻轻一颤。
盛清欢的动作,终于停顿了片刻。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在那本熟悉的密账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落回到兄长那张因悲愤与失望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上。她的眼中,没有惊慌,没有意外,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有的只是一种看待无理取闹的孩童般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盛清让被她这副平静近乎残忍的模样刺痛了,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声音沙哑地问出了那个他在路上问了自己千百遍的问题:
“妹妹,告诉我,这一切……值得吗?”
“值得?”
盛清欢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笑话,她轻笑出声,放下了手中的银匙。她没有去看那本册册,仿佛那上面记录的滔天罪恶,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尘埃。
她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方才用一种极轻、却又极清晰的语调,缓缓开口。
“兄长,你所谓的‘值得’是什么?是史书上那些虚伪的道德文章,还是穷酸文人笔下的几句廉价赞美?那些东西,能换来一餐饱饭,还是能换来一件御寒的冬衣?”
她抬眸,目光锐利如刀,直刺盛清让的内心。
“我告诉你,什么是值得!”
“值得,就是让‘盛’这个姓氏,压过京城所有人的头顶;值得,就是让我们的库房里,堆满别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金子;值得,就是让这天下的游戏规则,由我们来定!”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敲打在盛清让早已千疮百孔的信念之上。
“你所不忍的那些代价,”她轻蔑地瞥了一眼那本密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不过是强者通往荣耀之路上,必然要碾过的几只蝼蚁罢了。他们的生死,与我何干?与盛家的荣耀,又有何干?”
“你若看不惯,便继续去做你那不切实际的‘好人’,去读你那些救不了任何人的圣贤书。而我,会带着盛家,活成别人眼中最可怕的‘恶人’,也是……活得最好的那一个。”
话音落下的瞬间,盛清欢的笑容变得冰冷而锐利。
她优雅地起身,莲步轻移,纤纤玉指拈起了桌上那本足以让整个盛家、乃至宰相府都万劫不复的密账。她缓步走到屋角的鎏金火盆前,那里的炭火正烧得通红,跳动的火焰,映在她那双美丽却毫无温度的眸子里,宛若两簇鬼火。
她没有丝毫犹豫,姿态从容地,将那本密账,一页一页,一页一页,撕了下去。纸页落入火盆,火舌瞬间吞噬,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缕飞灰,袅袅升起,消散在温暖的空气里。
“兄长,你所谓的‘罪证’,所谓的‘代价’,”她看着那象征着无数罪恶与生命的记录在火焰中湮灭,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些无用的废纸,“在我眼中,不过是些多余的字句罢了。”
“你看,”她摊开手,对着火盆,仿佛在展示一场完美的魔术,“烧掉了,就干净了。从此以后,再没有什么,能束缚盛家。”
当最后一页地契副契也化为灰烬,盛清欢终于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面如死灰、浑身颤抖的兄长。她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亲情的温度,也随着那缕青烟,彻底消散了。
她下了最后的逐客令,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寒冰。
“滚吧。在你学会忘记这些不该记起的东西之前,别再让我看到你。”
盛清让踉跄着后退一步,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妹妹,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最深处涌起,瞬间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所有的质问,所有的悲愤,在对方那套坚不可摧的、扭曲的荣耀观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他终于明白,他与她之间,隔着的,早已不是一道门,一片院墙,而是一条用无数枯骨与鲜血浇灌而成的、永远无法跨越的深渊。
他失魂落魄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温暖如春,却比冰窖更寒冷的“听雪阁”。
盛清欢看着他那被烛火拉得极长的、萧索而颓败的背影,嘴角勾起了一抹得意的、胜利的微笑。她以为,她烧掉的,是兄长最后的武器,是盛家唯一的破绽。她却不知,她亲手斩断的,是盛清让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与亲情的枷锁。她那自以为是的决绝,恰恰为他怀中那份早已悄然备好的、一模一样的誊抄副本,赢得了最安全的保障。
行至院中,冰冷的夜风迎面扑来,盛清让猛地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那因绝望而混沌的头脑,清醒了过来。他缓缓抬起头,望着天上那轮残月,只觉得胸口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出血来。
他将手探入怀中,紧紧握住了那份冰冷的誊抄副本,指节因用力而捏得发白。他闭上眼,一行清泪无声地滑落,瞬间便在酷寒的空气中凝结成冰。
“我只知家风不正,却不知早已病入膏肓。以国之血脉,饲自家之贪欲,此等家业,不要也罢!”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再睁开眼时,他眼中的悲戚与挣扎已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坚硬如铁的决然。他不再回头,迈开步子,毅然决然地,向着盛府之外那无边的黑暗,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