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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逆溯金流,暗账见血封 夜,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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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沉如铁。
刑部公房之内,那盏照亮了无数罪恶与沉冤的孤灯,将梁秋白清瘦而挺拔的身影投在身后巨大的舆图之上,宛如一尊沉默的雕像。
温亭云与闻祈早已退下,满室的死寂之中,唯有烛火偶尔爆裂时发出的“噼啪”轻响,愈发衬得这长夜无边,人心难测。
皇帝的心术,宗室的暗斗,织成了一张天罗地网,密不透风。
舒王,那个被推至台前的“钱袋子”,如今在天子的“圣恩”之下,成了一枚碰不得、查不得的棋子,所有指向他的线索,都成了断头路。
这盘棋,看似已入了死局。
梁秋白的目光,却未曾有半分动摇。
他缓缓转过身,从那错综复杂的舆图之上收回目光,将其落回了书案一角那份已然尘埃落定的卷宗上——关于关键证人李德暴毙的验尸格目。
佩玖那一针,石破天惊,验出了南疆奇毒“一线牵”,也彻底证实了对手杀人灭口的决绝。
此路,亦断。
然,死局之中,亦往往藏着唯一的生门。
对方既要灭口,便说明他们畏惧人证。既要以舒王为盾,便说明他们看重那条资金的通路。
这世间,人会说谎,会背叛,会畏罪自尽,唯有一样东西,永远忠实——那便是白纸黑字的账册,与穿梭于其间的,冰冷的金银。
既然顺藤摸瓜已不可为,那便……逆流而上,釜底抽薪!
一个时辰后,城南,观海堂书肆后院。
书肆早已打烊,平日里人声鼎沸的小院此刻万籁俱寂,唯有角落一间不起眼的厢房内,仍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
白圭亲自为两位深夜到访的客人沏上热茶后,便如一道影子般躬身退下,顺手合上了院门,自己则搬了张板凳,坐在廊下,警惕地听着外间的任何风吹草动。
盛清让看着坐在对面的梁秋白,这位名满京华的“铁面阎罗”此刻褪去了所有官威,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可那双眸子,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梁大人深夜传召,不知……有何见教?”盛清让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已从自家渠道,听闻了李德暴毙、圣上“安抚”舒王的种种消息,心中正是一片惊涛骇浪。
梁秋白没有绕任何弯子,他将茶盏轻轻推开,目光直视着盛清让那双写满挣扎与忐忑的眼睛,开门见山:“盛公子,今夜约你至此,不问案,只求求证一事。你我皆知,舒王殿下不过是被人摆在明面上的棋子。漕运所得的巨额黑金,经由‘观潮别院’,绝不会只为了供舒王一人挥霍。这笔钱,另有去处,另有其主。”
盛清让的呼吸猛地一滞,握着茶杯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
梁秋白继续道:“此案背后,必有一只手,在暗中操控全局。此人借盛家之商路,行偷天换日之举,将盛家、将舒王……都变作了他的掌中玩物。盛公子,令尊一生精明,令妹亦是商场奇才,难道就甘心为他人作嫁衣,最终落得个‘谋逆同党’的下场,满盘皆输?”
“谋逆同党”四个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盛清让的心上。
他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是蠢人。
从裴云笙在清谈社石破天惊的剖析,到梁秋白此刻的点拨,他早已明白,自己的家族正被一股看不见的巨大漩涡,拖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需要你的帮助。”梁秋白的声音放缓了几分,却更显真诚与分量,“此事,已非贪腐,乃是动摇国本的大案。你若信我,便请暗中查清,这些年,究竟是谁,在利用盛家的商路,将那些本不属于盛家的巨额资金,悄然注入舒王的产业之中。若能查出此人,你盛家,尚有自救之机。否则……”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中的寒意,已足以让满室的茶香,都冻结成冰。
盛清让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犹豫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决然。
他缓缓起身,对着梁秋白,长揖及地,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梁大人之言,清让……明白了。三日之内,无论如何,我必给大人一个交代!”
这一揖,拜下的,是他与自己那盘根错节的家族之间,一道清晰的裂痕。
亦是为他自己,为盛家那尚存的一丝清流,选择了一条渺茫,却唯一光明的生路。
接下来的两个夜晚,盛清让几乎未曾合眼。
他先是以盘点年底总账为由,将自己关进了家族那座外人绝不可踏足的账房密室之中。
密室之内,一排排巨大的紫檀木架上,堆满了盛家自开国以来的所有账册。
他彻查了两日,却发现所有常规的账册都早已被做得天衣无缝,根本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破绽。
就在他即将绝望之际,一位曾受过他生母大恩的老仆深夜悄悄找到他,只提了一句:“大少爷,老奴只知,夫人的嫁妆库房,每隔一月,便会在深夜出入一人,鬼鬼祟祟,似在搬运之物,非常寻常金银。”
一语惊醒梦中人!
他知道,真正的秘密,只会藏在最不可能被人察觉的角落。
他当即以需为祖母寻一件旧日遗物为借口,拿到了继母私院库房的钥匙。
那库房之内,一排排上了锁的巨大樟木箱整齐排列,皆是他继母的嫁妆。
老仆的话犹在耳边,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最角落的一只箱子上——那只箱子的铜锁之上,有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划痕,显然是被人频繁开启过。
他摒退左右,独自一人,用早已备好的工具,小心翼翼地撬开了那把铜锁。
打开箱盖的瞬间,一股混杂着名贵香料与陈腐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
箱子里,皆是些胭脂水粉、珠宝首饰的采买记录,靡费之极,却并无异常。
就在他即将放弃之时,他的指尖在箱底一块镶嵌的衬板上,触到了一丝异样的松动。
他心中一动,用力按下,一块暗板应声弹开,一个暗层赫然出现。
暗层之中,静静地躺着一本巴掌大小、用玄色软皮包裹的袖珍密账。
盛清让的心,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颤抖着手,翻开了那本密账。
没有繁复的条目,只有最简单的记录:日期,一个代号,一串数字。
字迹清秀,正是他继母的手笔。
一笔笔巨额的资金,如同一条条黑色的毒蛇,蜿蜒盘踞在纸页之上。
它们并非来自盛家的任何一桩生意,而是由一个固定的、代号为“西席先生”的人,定期存入。
而这些资金的流向,在经过几次巧妙的转手之后,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江南,观潮别院!
盛清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险些撞翻身后的烛台。
找到了……
这条隐藏在盛家血脉深处,通往舒王府的、最黑暗的资金暗道,竟是由他那位平日里只知礼佛诵经的继母,亲手打理!
他的妹妹盛清欢,对此又知道多少?她们……究竟将家族拖入了何等可怕的深渊!
他强忍着心中的震惊与恶心,继续向下翻阅。
他必须知道,那个“西席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
密账的记录,到上个月便戛然而止。盛清让的心沉到了谷底,难道线索到此又断了?
他不死心,将密账的封皮反复摩挲,终于,在软皮的夹层里,摸到了一张折叠得极薄的纸片。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开,那是一张地契的副契。
地契上的田亩、房舍并不起眼,然而,当地契右下角那个朱红色的、清晰无比的私印,映入盛清让眼帘的瞬间,他手中的薄纸,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要立刻甩手丢开!
——“相府之印”。
那方小印,笔走龙蛇,正是当朝宰相,林培之的私人印信!
这张地契,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盛家与宰相府林家,早已在此案之中,深度捆绑,互为表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舒王是他们的盾,盛家是他们的刀,而宰相府,才是那个稳坐中军帐,手握权柄,操控全局的帅!
盛清让浑身冰冷,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他仿佛看到了一张巨大的网,一张由皇权、相权、商道、宗室织成的、早已将他们所有人困死其中的网。
然而,更让他感到绝望的,是那地契上,作为“中人”的签名。
那笔迹,字迹工整,却笔锋内敛,毫无名家气派,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算计。
那个被他继母在密账中讳莫如深地称为“西席先生”,那个为两家穿针引线,亲手构筑了这条罪恶资金链,并将整个盛家推入万劫不复之境的“理财高人”……
竟是林衡道!
当朝宰相林培之的次子,也就是林远书那位名不见经传的亲叔父!那个传说中体弱多病,自幼便寄养在京郊别院、几乎从不在权贵圈中露面的林衡道!
与名满京华、身为家族门面的长孙林远书相比,这位“影子叔父”的存在感稀薄如烟,也正因如此,才成了执行这等密事的最佳人选!
这一刻,盛清让终于明白,为何当初在清谈社,裴云笙在剖析漕运案时,自始至终,连一个眼神都未曾落向自己。
她早已看透了。
看透了这滔天罪恶之下,最虚伪、最丑陋、也最令人不齿的,那张忠良门第的假面。
他手中的密账与地契,刹那间变得重若千钧。
这不再是证据,而是他整个家族的催命符,是压垮宰相府这座庞然大物的最后一根稻草,更是……通往真相的、唯一的血路。
窗外,三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幽幽地回荡在死寂的夜色里,一声,一声,仿佛是在为某个显赫的家族,敲响了最终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