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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寒星入户知天意,棋子落定满盘杀 正当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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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梁秋白思绪急转之际,心腹护卫闻祈悄然步入,呈上了一份刚刚汇总的、关于诸位王爷的密报。这印证了他的猜测,更让他看清了这盘棋局之下,是何等的暗流汹涌。
“舒王,”闻祈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如同冬日里最沉寂的冰面,清晰地在死寂的公房内响起。“依旧在江南封地醉生梦死,其本人并无半分争位之心。然,据回报,近期与他往来最密切的几位‘清客’,表面上是落魄文人,实则多为因得罪了宰相府或朝中旧勋而被排挤、仕途无望的官员。这些人并非舒王主动招揽,更像是被人有意‘安插’在其身侧,以王府为壳,悄然经营着一股势力。舒王浑然不觉,俨然是个完美的‘钱袋子’与‘挡箭牌’。”
温亭云听到此处,倒吸一口凉气。他方才还只是凭着直觉与对舒王性情的了解做出判断,此刻闻祈的密报,却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将这桩猜测钉成了事实。那个不学无术的舒王,果然只是一个被人摆在台面上的傀儡。
梁秋白的神情却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微微颔首,示意闻祈继续。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雍王,”闻祈翻过一页,“此人在朝堂上左右逢源,看似中立。但复盘漕运案,他曾‘无意’间向您透露过一条关于漕运衙门内部人事调动的次要信息。那条信息看似无用,却恰好将您的注意力从一个关键人物,也就是后来被灭口的李德身上,短暂地引开了半日。他正以助力之名,行误导之实,手段极为高明。”
一滴冷汗,从温亭云的额角悄然滑落。他那张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意的脸,此刻已是一片苍白。雍王赵子星,那个总是笑眯眯、对谁都一团和气的七皇子,竟也在暗中落子!他究竟想做什么?他又是在为谁效力?
闻祈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一柄精准的刻刀,将宗室诸王那张温情脉脉的假面,一层层地剥离下来,露出底下早已腐烂的血肉。
“安王赵子逸,”闻祈的声音更低了几分,“此人在扬州封地,行踪极为诡秘。他极少参与公开饮宴,却与江南几大盐商、粮商以及数名身份不明的外海商人往来密切,多为夜间于城外别院密会。此外,他名下几处看似寻常的田庄与船坞,近来护卫激增,皆换上了来历不明的悍勇之辈,盘查极严,我方暗桩难以渗透。其种种举动,似在暗中经营某种势力,但所营为何,尚不明确。”
烛火在风中轻轻摇曳了一下,将墙上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温亭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冰冷。他原以为,自己看透了舒王的无能,便已窥破了此案的真相。此刻方知,自己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好一盘大棋!好一盘兄弟阋墙、各自为政的乱局!
那个看似最无辜的“钱袋子”舒王,那个在朝堂上长袖善舞的“贤王”雍王,还有那个在另有所图的安王……这些昔日崇文馆中跟在昭元太子身后、或天真或玲珑的弟弟们,如今竟都已在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中,悄然长成了择人而噬的毒龙!他们,究竟是谁在背后操控?还是……他们每个人,都想成为那个最后的执棋者?
想通此节,梁秋白只觉眼前迷雾尽散,整个棋局豁然开朗。他眼中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锐利,望向同样满脸震惊的温亭云,声音里带着一种勘破全局后的了然。
“现在,你可明白,天子为何要‘保’下舒王了?”
温亭云猛然抬头,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梁秋白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巨大的京畿水道图前,目光仿佛穿透了舆图,看到了紫禁城最深处,那张孤冷、高悬的龙椅。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锥,敲在温亭云的心上。
“圣上此举,名为保全舒王,实为敲山震虎,一石三鸟。他敲打的,是所有自以为能在这盘棋上落子的宗室兄弟!”
“京城米贵,天下皆苦。远在燕云十六州的燕王,军粮必然吃紧。如今漕运被我等查出如此巨蠹,他手中的兵力、士卒的口粮,还能有几分保障?圣上这是在警告他,安分守己地镇守你的北疆,莫要将手伸得太长!”
“至于扬州安王,”梁秋白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他暗中串联江南商贾,私下强化关键船坞的护卫,其在漕运水系之上另起炉灶之心,已是昭然若揭。圣上看似只查京畿,实则是将整条水路的权柄重新攥回手中。这是在警告安王,你所有见不得光的图谋,都必须仰仗朕的河道。朕随时可以关上阀门,让你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变成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至于雍王……”梁秋白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他自以为手段高明,在朝中颇有贤名。却不知,他那点左右逢源的小聪明,早已被君王看得一清二楚。圣上既用之,亦防之。此次借我的手查案,既是为了雍王提供的那几条无关痛痒的线索,也是在冷眼旁观,看他究竟会在这场风波中,暴露多少自己的底牌。”
温亭云已经完全呆住了。他从未想过,一桩看似简单的漕运贪腐案,其背后竟藏着如此复杂的帝王心术与宗室暗斗。
“所以……”他喃喃道,“圣上这一手,是借你之刀,将三位亲兄弟都敲打了一遍,唯独‘保下’了那个最无害、也最有用的舒王……这……这是何等的心机!”
“这便是帝王。”梁秋白转过身,眸光幽深,仿佛映着万千寒星,“在他的棋盘上,没有兄弟,只有棋子。他不需要真相,他只需要平衡。”
原来如此。这才是新帝真正的目的。他并非昏聩,他清醒得可怕。他精准地利用了这桩贪腐大案,将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皇位的兄弟,都敲打了一遍,剪除了他们的羽翼,摸清了他们的底牌,最终,却又留下那个最不成器的舒王作为靶子,将所有的罪责都归于其“治下不严”,既保全了宗室的颜面,又以雷霆之势,巩固了自己的皇权。何其高明!何其……冷血!
温亭云只觉得一股无力的寒意包裹了全身。在这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君王面前,他们这些所谓的臣子,所谓的故友,又算得了什么?
梁秋白望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却缓缓摇了摇头。“不,他还算漏了一件事。”
“什么?”温亭云下意识地问。
梁秋白的目光,落在了书案上一封尚未拆阅的、来自翰林院的普通公函上,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所有阴谋的力量。“他算准了人心之贪,算准了宗室之斗,算准了臣子之惧。他唯独没有算准……这世间,除了利益与权柄之外,尚有公道二字。”
那掷地有声的四个字,让温亭云猛然一震。他看着梁秋白那清瘦却挺拔的背影,看着那双在洞悉了所有阴谋之后、反而愈发清澈坚定的眼眸,心中的迷惘与恐惧,竟被一股久违的热血,冲淡了几分。
是啊,这世间,还有公道。还有像梁秋白这样,明知前路是万丈深渊,明知对手是九重之上的天子,却依旧不肯退让分毫的“痴人”。还有那位不知身在何处,却同样敢于在黑夜里投书问路的“同道者”。这盘棋,尚未到终局。
皇帝以为自己是唯一的棋手,却不知,棋盘之外,早已站上了新的弈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