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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太子之影,片语解迷津 温亭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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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亭云那一声悠长的慨叹,如同一滴水落入死寂的寒潭,虽未激起惊涛,却漾开了一圈无法平复的涟漪,圈住了满室的清冷,也圈住了梁秋白眸底深处那片沉寂的夜色。
“是啊……”温亭云将酒杯推到梁秋白手边,收起了所有玩笑之色,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醉意的桃花眼里,此刻流露出一抹罕见的、独属于过去的清亮,“我有时总在想,若是殿下还在,见到今日这般般光景,会是何等模样?”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既是怀念又是苦涩的笑意,声音里带着只有梁秋白能懂的、属于崇文馆那个黄金时代的少年意气。“怕是会把这张堆满了陈腐案卷的桌子掀了,然后笑着对我们说:‘走,随孤去把这天,捅个窟窿出来。’”
这句话,如同一把尘封已久的钥匙,瞬间开启了梁秋白记忆最深处的闸门。
那副总是紧绷着、仿佛早已与冰冷官袍融为一体的肩膀,在这一刻,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弛。
他的思绪,在一瞬间挣脱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公房,挣脱了永熙十年这漫长而阴冷的秋雨,回到了承平年间,那个日光鼎盛、江风浩瀚的午后。
那时,昭元太子尚在。
并非是在崇文馆的高谈阔论,也非宫城内的朝会应对,而是南巡的楼船之上。
天子派遣太子巡视江南,而他则以太子伴读身份随行在侧。
浩瀚的江面上,千帆竞渡,百舸争流。昭元太子并未安坐于舱内,而是与他并肩立于船头,任凭那带着水汽的暖风,吹拂起绣着日月的太子常服。
太子殿下的手中,没有经史子集,只有一卷刚刚呈上来的、关于江南漕运的水路图志。
他看得极为专注,眉宇间没有君临天下的威仪,只有格物致知般的审慎与思索。
良久,他放下图卷,目光越过船舷下奔腾的江水,望向两岸一望无垠的富庶田野,声音温润,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思。
“青言,你看这漕运。”他并未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梁秋白耳中,“北起京畿,南通江海,沿途关隘数百,所系之民,何止千万。它是我大业王朝的血脉,血脉通,则国体强健;血脉淤塞,则沉疴暗生。”
彼时的梁秋白,虽已展露经纬之才,然于这般宏大的国之命脉前,依旧存着敬畏之心。
他躬身应道:“殿下圣明。”
昭元太子却轻轻摇了摇头,转过身来,那双总是清澈如朗星的眼眸里,映着江天万里。“圣明二字,于孤而言,尚是空谈。孤今日所见,是这血脉之上,已有了附骨之疽的兆头。”
他伸出手指,并非指向那图志上任何一处具体的关隘,而是指向了遥远的、被誉为“人间天堂”的江南腹地。
“父皇近来常言,八弟性情温和,不喜纷争,将来或可封于江南此等富庶安逸之地,以全他诗画之好。然孤却深以为忧。”
他的声音温润,却带着洞悉人心的清醒。
“江南自风奢靡,人情练达,盘根错节。八弟自幼在宫中被娇惯,性情偏软,耳根子也软,最是听不得逆耳之言,也最易为那些阿谀奉承、心思玲珑之辈所趁。若他日当真就藩于此,若无人时时敲打,只会被那些地头蛇之蛇,连皮带骨地吞了下去,自己成了恶名的挡箭牌,还犹不自知。”
昭元太子看着他,目光郑重,仿佛不是对着臣子的吩咐,而兄长对挚友的嘱托。
“青言,你性情沉稳,洞察入微,需替孤多看、多顾他几分。莫让他,行差踏错,被人当了手中之刃而不自知,最终沦为国之蛀虫。”
那殷殷之言,犹在耳畔!
“轰——”
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梁秋白的脑海中骤然炸开!
困扰了他数月之久的所有迷雾,在这段尘封记忆的冲刷之下,被涤荡得一干二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之中,露出了骇人的亮光!
错了……全都错了!
自查案伊始,他所有的推演,所有的布局,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之上——舒王,是这桩泼天大案的幕后主谋。
他认定舒王的动机是“贪婪”,是为了满足他那无底洞般的奢靡开销,是为了积蓄与圣上分庭抗礼的财力。
正因如此,他才无法理解天子为何要如此明显地回护于他。
天家手足,兄弟之情?在这座浸透了鲜血的龙椅面前,这四个字,何其可笑!
可如果……
如果昭元太子当年的判断,才是真相呢?
如果舒王的性情,十年来未曾有半分改变呢?
如果他根本就不是那只藏在暗处、操控全局的手,而仅仅是一枚被推到台前,用来遮蔽所有人视线的……挡箭牌呢?
“亭云,”梁秋白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显得有些急切,他猛然抓住温亭云的手腕,力道之大,竟让后者都为之一愣,“你久在京中,与宗室多有往来。你觉得,舒王此人,真有胆子、有心机,能独自谋划并做下这等泼天大事?”
温亭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了一下,但当他看清梁秋白眼中那仿佛要燃烧起来的光芒时,他也瞬间收敛了所有神情,认真思索起来。
片刻之后,他嗤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
“他?舒王那个人,我比你熟。在崇文馆的时候,他就是个跟屁虫,除了画画作诗,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你说他有这份胆子?呵,借他个天做胆,他都未必敢接。”
这句充满了纨绔子弟式的、最直观的评判,如同一柄重锤,彻底砸碎了梁秋白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
不是舒王!
从来都不是!
舒王,不过是殿下口中那个“被人当了手中之刃而不自知”的蠢人!他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负责敛财,负责将这潭水搅浑的“钱袋子”!
背后必然另有其人!
一个真正的心腹大患,一个远比舒王更可怕、更具威胁的敌人!
此人的目的,或许根本就不在那些被侵吞的漕粮,不在那些流入观潮别院的银钱!
他在试探!
他在用舒王这枚棋子,用这桩足以动摇国本的大案,来试探新帝的底线!试探这位君王的隐忍与权衡!试探这满朝文武的反应!更是在试探他梁秋白这柄刀,究竟有多锋利!
此人,如同一条潜伏在最深水底的毒蛇,只稍稍在远处掀起一丝波澜,便足以让整座朝堂都随之震动。
是谁?
还有谁,会在这盘棋上,落下如此阴狠而又致命的一子?
梁秋白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数个名字。
是远在北境,十年饮冰的燕王?不,以他的性情,若要反,必是金戈铁马,绝不会用此等阴诡之术。
是蛰伏京中,看似温和的雍王?此人虽有心机,却过于玲珑,长于逢迎,短于这般动摇国本的深远布局。
是宰相府?定国公府?这些旧勋贵早已是附骨之疽,贪婪有余,魄力不足,只想在这艘大船上多蛀食几年,断不敢做出可能导致船毁人亡的举动。
他找不到这个人。
这个人,完美地将自己隐藏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之外。
他耐心、狠毒,其权势与心计之深,竟能将当朝亲王玩弄于股掌,视之为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他极度聪明、精准地拿捏了天子的心思,算准了他会为了“宗室颜面”而选择隐忍;他更是胆大包天,竟敢将整个大业王朝的漕运命脉,当做他试探棋局的投石。
这不再是一场简单的贪腐案,甚至不只是一场寻常的谋逆。
这是一个幽灵般的对手,一场在暗中早已布下的、针对整个天下的狩猎。
而他们所有人,从天子到他梁秋白,此前竟对此一无所知。
温亭云看着梁秋白的神色由骤然清明,转为更深的凝重,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战栗。
他不知道挚友在那一瞬间想通了多少关窍,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扇被推开的门后,不是出口,而是更深不见底的深渊。
“青言,”温亭云的声音,收起了平日里所有的玩笑之色,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凝重,“看来,我这壶酒,是给你惹了更大的麻烦。”
梁秋白缓缓松开了温亭云的手腕,重新归于那种冰冷的、仿佛万物不萦于心的平静。
“不,”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冷透的酒,一饮而尽,“你不是惹了麻烦。你是……为我提前敲响了警钟。”
他重新看向那张漕运图,图上的千百条水道,在他眼中,已然化作了一张脉络清晰、却也杀机四伏的人心之网。
之前所有的死路,在这一刻,尽数盘活。而那条通往真正主谋的线,却被一层更浓的迷雾,遮掩得严严实实。
此案,尚未结束。
不,应该说,真正的较量,此刻,才刚刚开始。
(摘自《青言集·永熙十年》):“亭云之言,如醍醐灌顶。是夜方悟,此案之局,非为谋财,乃为问鼎也。落子者,其心甚大,非一王可局。我与那投书之人,皆以为寻得一蛇,却不知,此蛇之后,尚有真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