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旧友夜访,一杯敬往昔    自翰 ...

  •   自翰林院返回刑部官署的路上,冰冷的雨丝已化作了细密绵软的秋霖,无声地落下,将青石板的街道冲刷得一片幽深。
      天地间一片肃杀,恰如此刻的心境。
      回到那间终年弥漫着陈年卷宗与冷香气息的公房,梁秋白并未立刻投入到任何一件案牍之中。
      他只是独自一人,在那张巨大的京畿漕运水道图前,静静地站着,便是一个时辰。
      灯火,一盏盏地被掌了起来,将他孑然的身影,在墙壁上投射出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戌时已过,刑部大狱深处尚能听见几声凄厉的拷问,而这间象征着大业王朝最高法度的官署核心,却静得能听见雨丝敲在窗棂上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阵寒风裹挟着几分冷冽的湿气,自门外而来。
      一道身影,提着一壶酒,熟门熟路地推开了那扇厚重的公房之门,也打破了这满室的沉寂。
      来人一袭宝蓝色的锦袍,其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腰间束着一条镶嵌着美玉的革带,玉上的流苏随着他的走动而轻轻摇曳。
      他面如冠玉,目若桃花,嘴角永远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能消融这满室冰冷的笑意。
      整个京城,敢在这等时候,不经通传便直入刑部公房的,除了当今圣上,便也只剩下承恩公府的这位小公爷,大理寺卿,温亭云了。
      温亭云毫不客气地将那壶温热的酒往梁秋白的公案上一放,“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公房里格外清晰。
      他随意地甩了甩宝蓝色的袖口,将沾上的几点雨珠抹去,那双看透风月的桃花眼不着痕迹地扫过墙上巨大的水道图,最后才落在梁秋白身上,像是打量一件蒙尘的古玉。
      他啧啧两声,自顾自地踱步到窗边,伸手推开一扇窗,让更冷的夜风灌入,这才转身倚着窗棂,慢悠悠地开口:“青言,我便说,这刑部大堂的风水,定然是全京城最阴寒的。你看你,这才几日不见,一张俊脸,便快要失了血色,比这窗外的雨幕还要清冷几分。”
      梁秋白缓缓回过身,眸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因长久的沉默而有些沙哑:“夜深了,你来此作甚?”
      “自然是来寻你饮酒。”温亭云像是没有看到他眼中的疲惫与疏离,自顾自地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两只杯盏,也不擦拭,直接将那琥珀色的酒液注入其中,一股醇厚的酒香瞬间便弥漫开来,驱散了些许案牍的霉味。“这可是三十年的‘女儿红’,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得来的。想着你这里冷清,连个鬼影都没有,便送来与你暖暖身子。”
      梁秋白并未看那酒,目光依旧是落在那张错综复杂的水道图上,声音清冷:“刑部重地,非饮酒之所。若无公事,便请回吧。”
      温亭云见状,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着恼,自顾自地说道:“青言,你还是老样子,什么事都自己扛。这世道,早已不是当年了。”
      梁秋白沉默了片刻,终是接过了那杯酒,却未饮,只是放在唇边,任那温热的酒气浸润着他冰冷的唇。
      温亭云见他神色稍缓,这才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语重心长只是错觉。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咂了咂嘴道:“说来也是有趣,今日在‘闻音阁’听曲儿,竟是听到了一个与你这案子,有那么几分关联的笑话。”
      梁秋白眉峰微动,终于是将目光从水道图上移开了。
      “说来听听。”
      温亭云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我听那帮纨绔子弟说,漕运衙门的那帮孙子,如今是越发地不像话了。克扣底下的‘养廉银’不说,竟是拿着那些银子,从江南买了一批名贵的太湖石,说是要给衙门里添几分雅趣。”
      他一边说着,一边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你说可笑不可笑?一群满身铜臭的蠹虫,竟是也学起了文人雅士,摆弄起了风花雪月。”
      这番话,在外人听来,不过是一桩不入流的官场趣闻。
      然听在梁秋白耳中,却不啻于一声惊雷!
      他猛然抬起头,双目之中精光一闪而过!
      “名贵花石……”他低声地重复着这四个字。
      这个看似不起眼的细节,竟是与那封匿名信中,一个不甚起眼的旁枝末节,完美地印证了起来!
      他原本以为,那不过是盛家账目上的寻常遮掩,却不曾想,竟是真有其事!
      这条被他忽略的线索,此刻,竟是在温亭云的无心之言下,重新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看着温亭云,那张永远挂着戏谑笑容的脸上,此刻一双桃花眼,却清明如镜。
      梁秋白心中了然,这世上,哪有这般巧合的“趣闻”。
      温亭云,以他那副流连于风花雪月的纨绔子弟的面具,为自己,在这盘死局之上,撬开了一道新的裂缝。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未能驱散他心中半分寒意。
      他望着桌上的案卷,目光是愈发地幽深,仿佛是要穿透那一张张写满罪证的宣纸,看到其后操盘的那只手。
      许久,他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追忆:
      “此案盘根错节,背后之人的心机,竟至于此。若是殿下尚在,想必早已洞察全局。”
      “殿下”二字,轻飘飘地散在了空气里,却仿佛是有千钧之重。
      温亭云闻言,正为梁秋白斟酒的动作是猛然一顿。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漾起一圈涟漪,他的眼神也在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他脸上那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容,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梁秋白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不属于“铁面阎罗”的脆弱与怀念。
      能被梁秋白在这等深夜、这等情境之下,依旧是不假思索地称之为“殿下”的,普天之下,再没有第二个人了。
      心中暗忖的念头,最终是化作了一声悠长的慨叹。
      那位——已故的先太子昭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