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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碎玉轩外雨,秋水苑中谋 金风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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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风萧瑟,卷走了庭院中最后一缕菊花的残香。
连绵了数日的秋雨,让整座京城都浸在一股湿冷的寒意之中,比严冬更让人觉得萧索刺骨。
阴沉的天空下,枯枝败叶零落满地,积了一层又一层,踩上去,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
秋水苑内,气氛亦如这天气般压抑。
自金菊宴上颜面扫地,楚婉音便称病不出,她院中的那份静,并非安然,而是风雨欲来前的死寂。
月末将至,裴府照例要进行各房对账,这于旁人是惯例,于她,却是精心选定的、一雪前耻的舞台。
“事情,可都办妥了?”暖阁内,熏香诡秘地浮动着,楚婉音怀抱手炉,指甲上新染的蔻丹红得刺眼。
她语气看似平淡,眼底跳动的火苗却出卖了内心的迫切。
立于她身侧的,正是钱管事。
他此刻早已没了那日深夜在角门旁的忐忑,一张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腰弯得几乎要折断。
“回表小姐的话,小人办事,您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他压低了声音,语带得意地回禀,“小的已经照您的吩咐,在大小姐提交上来的那本药材采买账上,添了几笔,那几味最名贵的药材,什么辽东参、南海珠贝,小的都给它虚提了三成的价。又另外添了两笔子虚乌有、送往别院的药材损耗,里里外外,不多不少,正好凑出了一百五十两的亏空。”
一百五十两。
对于整个裴府而言,这并非一笔惊天动地的巨款。
但对于一个初掌采买、且向来以清正闻名的翰林院修撰而言,这笔不大不小的亏空,却足以成为她德行上一个洗刷不掉的污点。
更何况,这盆脏水,最终要泼向的,并非是裴云笙本人。
“凭证呢?”楚婉音又问,这才是整个计策的关键。
“在这里!”钱管事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恭敬地呈上,“这是小的昨夜熬了半宿,临摹着拂雪那丫头的字迹,伪造的领款凭条。保管库房里那几个老眼昏花的家伙,瞧不出半点破绽!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这笔一百五十两的亏空,是她分三次,从账房支取用作填补亏空的。如今人证物证俱在,那丫头便是长了一百张嘴,也休想说得清。”
楚婉音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指尖甚至都有些微微的颤抖。
这不再是一张纸,而是射向裴云笙心腹的毒箭,是她扳回一局的凭证。
“做得好。”她终于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将一只有分量更足的锦囊丢入钱管事怀中,“这是事成之后的酬劳。对账目,你只需……”
“小的明白!”钱管事心领神会,脸上贪婪的神色一闪而过,“小的只需在老夫人、几位族老和各房主事面前,装作无意,‘核查’出这笔亏空,再‘惊慌失措’地呈上这份凭条便可!届时,主仆勾结,中饱私囊的罪名,咱们的大小姐和拂雪,百口莫辩!”
他仿佛已经看到裴云笙那张永远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惊慌与裂痕,也仿佛看到了那个总是一副忠心耿耿模样的拂雪,被捆绑跪地,名誉扫地的场景。
一想到此,他便觉得无比快意,连带着对那位早已作古的、曾严惩过他的裴御史的怨恨,似乎都消解了几分。
碎玉轩内,却是一片与外界寒气截然不同的沉静。
堂外秋雨淅淅沥沥,沿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带着几分扰人的秋愁。
拂雪将刚刚整理好的最后一册账目,仔细地放入樟木箱中。
明日,便是阖府对账之期。
“小姐。”她走到裴云笙身旁,为她续上一杯热茶,轻声道,“奴婢今日将账册送交账房核验封存时,总觉得那钱管事……有些异样。”
裴云笙正临摹着一卷前朝法帖,闻言,手中狼毫未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他比平日里殷勤了太多。”拂雪仔细回忆着当时的场景,她敏锐的直觉让她捕捉到了一丝不和谐的细节,“言语间,总是有意无意地打探小姐您近来的花销用度,眼神也躲躲闪闪的,像是……心里藏着鬼似的。”
裴云笙笔尖一顿,在宣纸上留下一个微不可察的墨点。
她抬起眼,看向拂雪,目光清澈而深邃,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前世的楚婉音,便惯用这等栽赃嫁祸的手段。
窃诗不成,便转而攻其软肋。
而拂雪,便是她裴云笙身上,最不设防的“软肋”。
这一世,自己主动接管药材采买,无异于亲手将这块“软肋”送到了对方的刀口之下。
楚婉音若是不动心思,那才真是奇了。
“不必理会。”裴云笙放下笔,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跳梁小丑,伎俩有限。她若不来,这戏,反倒唱不下去。”
拂雪看着自家小姐那副智珠在握、波澜不惊的模样,心中的一丝疑虑也悄然散去。
她只是有些不解,轻声问道:“小姐似乎……早已料到她们会有此一招?”
裴云笙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一缕白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眼底深处的那片寒凉。
“我并非料事如神,”她轻声道,“我只是,比任何人都更懂她们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心思。她们以为的罗网,在我看来,不过是早已被我看透了走向的蛛丝罢了。”
她看向拂雪,眼神里带着一丝暖意,与面对旁人时的清冷截然不同:“你只需记住,明日无论发生何事,万事有我。你什么都不必说,什么都不必做,只需静静看着便好。”
“是,小姐。”拂雪恭敬地应道。
主仆二人之间,那份早已超越寻常主仆的信任与默契,无需更多言语。
阴谋,便如那蛛网,总是在最幽暗的角落里结成。
织网者自以为得计,却不知,真正的猎手,早已在等待蛛网上的露珠,映出它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