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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飞雪犹未至,寒风已刺骨  子时的更 ...

  •   子时的更声敲过三响,京城的夜陷入了最沉的墨色。
      一道不起眼的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拂雪的身影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悄无声息地闪入,随即,门扉又严丝合缝地关上,仿佛从未有过动静。
      她身上带着一股子市井的喧嚣与药材混合的复杂气味,那张经过精心伪装的、属于“关外药商”的平凡脸庞上,透着一股恰到好处的疲惫。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穿过沉睡的庭院,来到裴云笙那间依旧亮着孤灯的书房。
      烛火下,裴云笙并未安歇。
      她面前摊开的,不是经史子集,而是一张京城舆图。
      她手中的朱笔,已经在图上几个看似毫不相干的区域,画上了细小的圈。
      听到那熟悉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脚步声,她才抬起眼,目光清明,毫无睡意。
      拂雪带回的,并非捷报,而是一层更浓重的迷雾。
      “小姐。”拂雪无声地行了一礼,褪去了伪装出的那份畏缩与精明,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干练。
      “如何?”裴云笙的声音很轻,却在这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拂雪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南药七巷的水,比我们预想的更深。那里龙蛇混杂,南北客商云集,奴婢伪装成小药商,在几家茶馆里坐了一日,听了不少传闻。盛家的百草堂,在那七巷之内,是说一不二的霸主。”
      她顿了顿,仔细回忆着白日里听到的每一句闲谈,试图从中剥离出有用的信息:“客商们对百草堂,是又敬又怕。敬的是他们货源广,无论多稀有的药材,只要出得起价,他们都能弄到;怕的是他们行事霸道,稍有不顺其意者,便会用各种手段让你在京城药材行里待不下去。但凡想打探些内情,那人都讳莫如深,仿佛那是什么龙潭虎穴,多说一个字都会惹祸上身。”
      裴云笙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百草堂”的位置轻轻敲击。
      “想要从这些本地人嘴里问出东西,几乎不可能。”拂雪继续道,“唯一的法子,便是继续扮作外地客商,在那些茶馆酒肆里消磨时日,与那些走南闯北的行脚商人混熟了,或许才能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探听些许虚实。这法子,注定耗时耗力,急不得。”
      她抬起眼,看着拂雪那张因连日奔波而略显憔悴的脸,微微颔首。
      “这本就不是一日之功,你做得很好。”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此事不求速成,务必谨慎。记住,保全自己为上。我要的,不是你去冲锋陷阵,而是为我安插在市井里的眼睛和耳朵。”
      “奴婢明白。”拂雪应道,将那份信任与重托,深深地记在了心里。
      她不知道的是,正是这份主仆间毫无保留的信任,以及她此后数日更加频繁地出入府邸的身影,在另一个院落的暗处,引燃了一簇早已按捺不住的妒火。
      秋水苑内,气氛压抑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名贵的瓷器被扫落在地,化作一地碎片,正如楚婉音此刻那颗破碎而扭曲的心。
      “贱人!贱人!”她面色苍白,双目赤红,那张往日里楚楚可怜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狰狞的怨毒。
      金菊宴上的那一幕,如同一个公开的烙印,将她死死地钉在了耻辱柱上。
      这几日,她闭门不出,却也能想象得到外面那些所谓的才子佳人,是如何用最风雅的辞藻,将她的愚蠢与不自量力编排成最新的笑料。
      更让她无法忍受的,是林远亭的态度。
      他来过一次,言语间虽是安慰,却掩饰不住那份失望。
      他说:“婉音,此事是你鲁莽了。云笙她……她并非寻常女子,你日后莫要再用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什么叫“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难道只有她裴云笙那般高高在上、才情四座,才叫“台面”吗?
      她为他苦心孤诣,为他扫除障碍,换来的,竟是这般轻描淡写的斥责?
      “哭!哭有什么用?”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响起。
      柳氏缓步从内室走出。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凝着一层寒霜:“泪水淹不死她,只会脏了你自己的妆容,让你在那林家公子面前,更显不堪。”
      “母亲!”楚婉音又气又哭,泪水流得更凶了,“连你也这般说我!若不是你出的主意,我何至于……”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让满室的啜泣戛然而止。
      楚婉音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我只教你借诗扬名,压她一头,可曾教你去寻那等早已湮没无闻的孤篇?”柳氏的眼中满是怒其不争,“你自作聪明,以为寻到了宝,却不知那恰恰是递到别人手中的刀!一击不成,反被人抓了满手的把柄,蠢!蠢不可及!”
      一番痛斥,让楚婉音哑口无言,只剩下满心的屈辱。
      看着女儿这副模样,柳氏终是心软了一分。
      她走上前,抚摸着女儿红肿的脸颊,声音缓和下来,却更显阴冷:“罢了,事已至此,再追悔无益。只是你要记住,这一次输了,下一次,就必须用更狠的法子赢回来。”
      她扶着女儿在榻边坐下,凑到她耳边,一字一句道:“对付一棵大树,不必去撼动它的树干,只需要寻到它最深处的蛀虫。裴云笙如今在这府里,最依仗的,无非是她身边那几个忠心耿耿的丫头。其中,那个叫拂雪的,自小跟着她,名为奴婢,实则情同姐妹,更是她的左膀右臂。你想想,若是断了她这一臂,她还如何在这府中运筹帷幄?”
      楚婉音的眼睛猛地亮了。
      “母亲的意思是……对拂雪下手?”
      “正是。”柳氏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老道,“此计出人头地,要动裴云笙,不必动她本人,先动她身边最得力的臂膀即可。让她变成一个孤家寡人,一个瞎子,一个聋子,看她那一身才学,还能往何处去!”
      “可是……”楚婉音又有些犹豫,“拂雪那丫头,素来谨慎,行事滴水不漏,要想抓她的把柄,谈何容易?”
      “哼。”柳氏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老道,“水至清则无鱼。她再谨慎,终究是个奴才。我安插在碎玉轩的眼线回报,那个叫拂雪的丫头,这几日常常在府外不见踪影,神出鬼没,定是在为裴云笙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这,便是最好的由头!而且,你忘了?裴云笙前些日子,刚接管了府里的药材采买。”
      一语点醒梦中人。
      楚婉音猛地站起身:“药材采买!那可是府里油水最足的差事之一,账目繁杂,最易做手脚!母亲,我懂了!”
      她的脸上,剧毒的神色被一种兴奋的、病态的光芒所取代。
      她仿佛已经看到,拂雪被捆绑跪地,百口莫辩,而裴云笙那张永远云淡风轻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
      “要罗织罪名,还需一个人证。”柳氏不疾不徐地为女儿的毒计,补上最关键的一环,“一个能接触账目,又愿意为我们所用的人。”
      楚婉音在脑中飞快地盘算着,很快,一个人的名字浮现在她心头。
      “钱管事!”
      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
      府中上下,谁人不知,这位钱管事,当年曾因在采买中动了手脚,被裴云笙的父亲,那位铁面无私的前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亲自查办,不仅吐出了所有贪墨,还被罚了整整一年的月钱,颜面尽失。
      虽然后来因其是府中老人,未被赶走,但这份梁子,却是结结实实地留下了。
      “此人素来贪财,又对姨父心怀怨怼。”楚婉音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之前我院里几次超支的用度,稍给些好处他便能抹平,是个见钱眼开的主。那姜我们许他足够的好处,他必然会成为我们手上最锋利的一条狗!”
      母女二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满是算计与阴狠。
      一个针对拂雪,实则剑指裴云笙的恶毒罗网,便在这看似宁静的深宅闺阁之中,无声地张开了。
      入夜,裴府一角的角门旁。
      钱管事搓着手,有些不安地在原地踱步。
      他今日被楚婉音身边的心腹丫鬟悄悄传话,约他在此处相见,说是有“天大的富贵”要给他。
      他心中又是忐忑,又是期待,这等主子间的秘辛,他一个管事,本不该掺和,可那“天大的富贵”五个字,又像猫爪子一样,挠得他心痒难耐。
      正焦灼间,一个娇小的身影从暗影中走出,正是楚婉音身边的贴身丫鬟。
      那丫鬟也不多言,只是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入他手中。
      钱管事下意识地一捏,那触感,那分量——是金子!
      他顿时呼吸都急促了三分。
      “我们小姐说了。”丫鬟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蛇信子一般,“这只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十倍于此的酬劳。”
      “表……小姐有何吩咐,小人……万死不辞!”钱管事的腰瞬间便弯了下去,什么不安与忐忑,都在金子的光芒下烟消云散。
      丫鬟凑到他耳边,如此这般地将楚婉音的毒计全盘托出。
      钱管事越听,眼睛越亮。
      这计策,于他而言,简直是天衣无缝。
      他本就管着库房出入的部分账目,要在上面做些手脚,简直易如反掌。
      既能报当年之仇,又能得泼天富贵,何乐而不为?
      “请小姐放心!”他拍着胸脯,将那荷包死死攥在手心,脸上满是贪婪的狞笑,“此事,包在小人身上!定叫那拂雪,死无对证!”
      丫鬟满意地点了点头,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钱管事在原地站了许久,才将那份狂喜压下。
      他掂了掂手中的金子,又望向裴云笙居住的“碎玉轩”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与快意。
      “老爷,你当年断我财路,让我颜面扫地。今日,我便让你那宝贝女儿,也尝尝身败名裂,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滋味!”
      风,似乎更冷了。
      这深宅大院之内,萧墙之内,看不见的暗流早已汹涌澎湃,正朝着那浑然不觉的身影,席卷而去。
      楚婉音站在自己院中的窗前,望着“碎玉轩”那豆点般的灯火,脸上终于露出了金菊宴之后第一个笑容,阴冷而扭曲。
      “你夺我诗名,断我颜面,我便斩你羽翼,断你前程!裴云笙,这裴家,还轮不到你一个孤女来当家做主!”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恶毒地诅咒着。
      表姐,这出好戏,才刚刚开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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