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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谋起于闺阁,锋芒向市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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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终于被一丝苍白的天光撕开。
那本伪造的账册,静静地躺在紫檀木匣中,像一头吸饱了墨色与仇恨的蛰伏猛兽,收敛了所有锋芒,只等待着一击必杀的时机。
裴云笙一夜未眠。
她没有丝毫倦意,前世今生的种种画面在脑海中翻腾沉淀,最终化作一片近乎近乎冷酷的清明。
她独立窗前,望着庭院中被晨露打湿的残菊,如同一位真正的棋手,在落子之后,冷静地复盘着全局。
眼下,她手中已有两张牌。其一,是佩玖那足以洞察阴诡、决断生死的医毒之术,此为“盾”,可护己身,可辨敌踪;其二,便是拂雪以神鬼莫测之技伪造的账册,此为“矛”,虽非真相,却足以将盛家的贪婪罪名钉死在众目睽睽之下。
然而,她很清楚,这点筹码,尚不足以撼动那盘盘根错节的参天大树。
盛家与林家,乃至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势力,如同一张交织百年的人情法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仅凭一本账册,即便能伤其皮肉,也动不了了他们的根骨。
而父亲之死的真相,更是重逾山峦,远非区区贪墨罪名可比。
若此刻贸然出手,无异于以卵击石,不仅不能为父申冤,反而会将自己与身边之人,再度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木独支,非广夏之基。一招奇兵,亦非必胜之策。”她望着天边那抹愈发清断的鱼肚白,轻声自语,“我既为棋手,便不能只看眼前一之得失,当观全局,布大势。这京华棋局,我需要更多的棋子。”
她不能再困于这裴府高墙之内,在旧纸堆里寻找早已被抹去的痕迹。
她必须主动向外伸出触角,到那龙蛇混杂的市井之中,去寻找盛家这座坚城最薄弱的线头。
正思忖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名上了年纪的仆妇神色慌张地跑来,见了裴云笙,便急得快要跪下:“大小姐,不好了!您快去看看吧,张嬷嬷她……她快不行了!”
裴云笙心中一凛。
张嬷嬷,是母亲过门时便跟来的陪嫁心腹,对母亲忠心耿耿,自裴云笙幼时便对她疼爱有加。
这些时日,听闻她常感心悸气短,府中也请了大夫来看,只说是年老体衰,开了寻常汤药,却总不见好。
今日,竟严重至此?
她当即道:“去将佩玖叫上。”随即快步向张嬷嬷所住的偏院走去。
还未进门,一股浓重压抑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张嬷嬷的房内,几名丫鬟正忙乱地为她抚背顺气,而榻上那个往日里精神矍铄的老人,此刻却面色灰败,嘴唇发紫,喉咙里发出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声,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无比艰难。
“都让开。”
裴云笙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丫鬟们闻声回头,见是大小姐亲至,连忙退到两旁。
佩玖跟在她身后,默不作声地走进屋内。
她那双清冷的眸子,在张嬷嬷死寂灰败的面色与发紫的嘴唇上轻轻一扫,又凑近了些,以常人难以察觉的幅度,极轻地嗅了嗅空气中那混杂的药气与病人呼出的气息,眉头便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她上前,无视旁人惊异的目光,伸出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搭在了张嬷嬷枯瘦如柴的手腕上。
一时间,房内只余下张嬷嬷那沉重而痛苦的喘息。
半晌,佩玖松开手,起身转向裴云笙,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透出几分凝重。
她退至左右,仅留下裴云笙与刚刚赶到的拂雪,这才用只有她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小姐,张嬷嬷的脉象,与您之前让我看的那几味药材合用之症,如出一辙。只是她所中之毒尚浅,并非直接服食,应是长期接触熏香,或是在为夫人煎药时,无意中吸入了药气,日积月累,毒素已入肺腑所致。”
此言一出,裴云笙与拂雪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果然!
这不是她们的凭空猜测,而是活生生的罪证!
敌人的阴狠与周密,再一次超出了她们的想象。
他们不仅要杀人,更要将所有知晓内情的人,都一点点地、在不知不中抹去!
“可有得救?”裴云笙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依旧镇定。
佩玖点了点头:“尚有可为。”
只见她从随身携带的、一个样式古朴的药囊中,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银针。
随即,她走到窗边,目光在窗台那些不起眼的盆栽中扫过,最终停在一株叶片肥厚、开着紫色小花的无名植株上。
她取出一柄小巧的骨刀,在那植株的根茎处轻轻一划,一滴乳白色的汁液缓缓渗出。
她用银针的尖端,在那滴汁液上轻轻一蘸,随即转身回到榻前。
她出手如电,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那枚沾了毒汁的银针,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张嬷嬷胸前几处看似毫无关联的穴位。
只听“噗”的一声,张嬷嬷猛地地一阵剧烈呛咳,竟从口中咳出了一口带着腥臭的暗色浓痰!
那口痰一出,她那几乎要憋断的气,瞬间通畅了许多,呼吸声虽依旧微弱,却不再那般骇人,脸色也褪去了几分紫绀。
佩玖收回银针,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像是在阐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此非解药,乃是逼出她体内淤积之毒,暂时通畅其气血罢了。此法可为嬷嬷续命月日。若要根治,除非……我们能知晓对方毒之具体剂量,以及所用辅药的全部配方。”
“人参可用,可为杀器;砒霜对症,亦是仙方。万物本无辜,罪责在人心。”
裴云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救人,不仅仅是展现了佩玖那超凡的医毒之术,更像是一次实证,让她亲眼目睹了敌人手段的阴狠与毒辣。
这让裴云笙最后一丝犹豫也彻底斩断,她知道,自己面对的不是豺狼,而是藏在暗处、吐着信子的毒蛇。
对付毒蛇,任何形式的退让与妥协,都只会换来更致命的一口。
必须主动出击!
是夜,一间更为僻静的耳房内,灯火摇曳。
拂雪端坐于妆镜台前。她的面前,摆放着一些瓶瓶罐罐,里面装的却非女儿家的胭脂水粉,而是一些颜色各异、看不出名堂的膏泥与粉末。
她取过一些淡黄色的膏泥,在自己脸上不疾不徐地涂抹起来。
她的手指异常灵巧,或按、或揉、或搓,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她原本清秀的面部轮廓,便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原本平滑的脸颊,颧骨变得微微高耸;原本白皙的肤色,也染上了一层因常年风吹日晒而留下的暗黄。
她不仅是改变了容貌,更是改变了整个人的“气”。
当她对着镜子,将自己的声音压低,变成一种略带沙哑的、属于市井中人的腔调时,当地原本沉静如水的眼神,变得带上了几分小民特有的……
畏缩与精明,当她下意识地做出搓手、缩脖这些属于底层商贩的习惯性小动作时……
一个为生计奔波、看人脸色、斤斤计较的中年妇人形象,便活脱脱地出现在了镜中。
若非亲眼所见,连裴云笙都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与之前判若两人的妇人,竟是那个寸步不离自己身边的拂雪。
“小姐,奴婢准备好了。”“妇人”开口,声音、神态,再无半分拂雪的影子。
裴云笙递给她一袋沉甸甸的碎银,与一张京城药材行的分布简图。
“你的身份,是刚从关外京城贩卖药材的小药商。要去的地方,是‘南药七巷’。”裴云笙的目光落在简图上一个被朱笔圈出的位置,那里,正是盛家“百草堂”总号的所在。
“此行,不问,不查,只看,只听。你去那里,听南北客商是如何谈论盛家‘百草堂’的行事做派;看他们铺子里的药材,与别家有何不同,尤其是那些最名贵、最稀有的药材,出入库时,都经谁的手,由谁来验。记住。”
裴云笙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此行如夜渡寒潭,不求探得龙官宝,只求测得水深浅。你的眼睛和耳朵,便是我的先锋。”
拂雪,她将碎银妥帖地藏入怀中,佝偻着身子,以一种最不起眼的姿态,悄然融入了门外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