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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清堂起风波,白衣诬忠仆 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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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一场连绵的秋雨就要落下。
裴府正堂之内,早已烧起了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却驱散不散空气中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
今日乃是合族对账之日,裴家宗族的几位族老,以及各房的房主,皆已正襟危坐,神情严肃,面前的茶盏里,热气一丝丝地散去,一如他们脸上那点仅存的和气。
裴云笙一身素雅的湖蓝色衣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掐花小袄,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她身后,拂雪垂手而立,二人皆神色如常,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审判,而是一次寻常的晨间问安。
这份超乎寻常的镇定,落入有心人眼中,反倒成了另一种“心中有鬼”的佐证。
不多时,楚婉音扶着其母柳氏,姗姗来迟。
甫一入堂,便引来满座瞩目。
今日的楚婉音,是下过一番苦功装扮的。
她未施粉黛,一张小脸略显苍白,眼下带着一圈似有若无的青影,仿佛是为族中事务忧心得夜不能寐。
她摒弃了所有华丽的饰物,只穿一身素净的白衣,裙角绣着几朵残菊,更衬得她身形纤弱,楚楚可怜,恰如一朵在寒风中即将凋零的小白花,轻易便能激起旁人的同情与怜惜。
她一入堂,便引来几位不明就里的长辈的关切问候。
柳氏一面替女儿谢过,一面意有所指地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满堂之人都听得清楚:“这孩子,就是心太实,眼里揉不得沙子。前些日子在金菊宴上平白受了些委屈,至今还郁结于心,这身子骨都弱了三分。”
这话,明着是心疼女儿,暗地里,却是将裴云笙又一次架在了“欺凌表妹,恃才傲物”的位置上。
裴云笙恍若未闻,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茶盏中沉浮的茶叶,心思却已飘远。
拂雪前几日在“南药七巷”的所见所闻,已让她对盛家那张深藏于市井之下的庞大网络,有了更清晰的轮廓。
南北客商言谈间对“百草堂”既畏且羡的复杂态度,那些只在暗中进行、从不记档的名贵药材交易,都如同一块块碎片,正在她脑海中,缓缓拼凑出一头名为“垄断”的巨兽之形。
楚婉音今日这场精心筹备的戏码,不过是这头巨兽身上,最微不足道的一根毫毛罢了。
待各房主事都到齐了,裴家辈分最高的族老,也是裴云笙的三叔父,轻咳一声,宣布对账开始。
账房的管事们捧着厚厚的账册,一房一房地核验。
堂中只剩下算盘珠子清脆的噼啪声与管事们低声的唱报,气氛愈发显得沉闷。
田产、铺面、祭祀……各项账目流水般过去,皆无差错。
轮到裴云笙所掌的内院采买时,气氛陡然一凝。
所有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都瞟向了那位主位之下,安静得如同不存在一般的少女。
钱管事清了清嗓子,展开一本账册,高声念道:“内院采买,由大小姐接掌一月。布匹、瓷器、香料等项,共支银三百二十两,账目清晰,分毫不差。”
听到此处,柳氏与楚婉音交换了一个眼色,嘴角皆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果然,钱管事话锋一转,“然而,药材采买一项,账面所录,共支银二百八十两,库房实收之药材,核价仅一百三十两,其中亏空……亏空达一百五十两之巨!”
“轰”的一声,堂中顿时像炸开了锅。
一百五十两,对于整个裴府不算伤筋动骨,但对于一项不足三百两的采买,亏空过半,这已不是疏漏,而是明目张胆的贪墨!
不等族老们发问,楚婉音已然离座,她疾走几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堂中,对着上首的老夫人与几位族老,泫然欲泣,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震惊与痛心。
“祖母,诸位叔公!”她未语泪先流,一双美目已是红通通一片,“并非婉音有意为难表姐,实在是……是这数目过于惊人,事关裴家百年清誉之家声啊!拂雪姐姐……拂雪姐姐平日里也是个好的,想必……想必是一时糊涂,被银钱迷了眼。还请祖母明察,给表姐一个弥补的机会,也给拂雪姐姐一条生路!”
这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滴水不漏。
她既坐实了拂雪贪墨的罪名,又把自己塑造成一个顾全大局、为姐妹着想的宽宏形象,瞬间便赢得了几位心软长辈的赞许。
柳氏亦在旁“打边鼓”,痛心疾首道:“一百五十两,这可不是小数目!云笙,你平日里专心翰林院的公务,怕是对这些内宅的龌龊事疏于管教。这刁奴欺主,可是大忌啊!”
一时间,所有矛头,都指向了那个始终都垂着头,仿佛被吓傻了一般的丫鬟。
三叔父眉头紧锁,他最重规矩,沉声问道:“钱管事,此事可有凭证?”
“有!有!”钱管事像是得了号令,连忙从怀中掏出那张早已准备好的伪造凭条,双手呈上,“三老爷请看!这是拂雪姑娘三次从账房支取‘亏空’的凭条,上面还有她的画押!小人……小人也是想着拂雪姑娘是大小姐身边的心腹,不敢不给,谁曾想……她竟如此胆大包天!”
凭条被呈上去,几位族老轮流看过,上面的字迹与画押,虽略显仓促,却与拂雪往日的字迹有七八分相似。
在他们这些不善辨伪的老人眼中,已是铁证如山。
“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何话可说!”一位脾气火爆的族叔当即便拍了桌子,“家门不幸!竟出了此等监守自盗的恶奴!”
柳氏更是将矛头直接对准了裴云笙:“云笙,你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是裴家的荣耀,但治家不严,驭下无方,也是不争的事实!此事你难辞其咎!依我看,理当将这恶奴扭送柴房,严刑拷打,追回赃款,再发卖出去,以儆效尤!”
“正是!当以家法处置,以正家风!”
一时间,堂中群情激愤,一道道或指责、或失望、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裴云笙主仆。
楚婉音跪在地上,臻首低垂,嘴角那抹得意的笑容,被宽大的袖袍遮掩得天衣无缝。
她对着上首的老夫人,再次哭诉道:“祖母,治家如治国,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今日若容一仆之贪,明日便会有百仆效仿。婉音此举,非为私怨,实为裴门百年清誉着想啊!”
这番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敲在了注重家族脸面的老夫人心上。
满堂嘈杂,仿佛一场早已判定结果的审判。
从始至终,唯有那被指控的二人,安静得如同两尊玉雕。
拂雪谨记小姐的吩咐,不辩一词,不露半分惊慌。
而裴云笙,只是静静地听着,任由这些声音在她耳边交织成一曲荒腔走板的闹剧。
她甚至还有闲心拿起茶盏,轻轻吹了吹上面浮起的热气,仿佛眼前这一幕,与她全然无关。
直到所有的声音都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她身上,等待着她的辩解或爆发时,她才缓缓放下茶盏,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那声音不大,却如一记警钟,瞬间让满座的喧嚣,都安静了下来。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楚婉音带花的裙摆,扫过钱管事那张写满“忠义”的脸,最后,落在了上首正襟危坐的族老们身上。
“诸位叔公,”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表妹所言极是,裴门百年清誉,重于一切。只是……”
她微微一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出鞘之剑,直刺跪在地上的楚婉音。
“……只是,这手眼通天的贼,不知偷的是裴家的银子,还是想偷走我裴家的家风与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