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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一卷残账风云起,半盏药茶是非生 秋风萧瑟, ...

  •   秋风萧瑟,卷走庭中最后几片枯叶,天地间愈发显出几分凛冽的清寂。
      闻清宁走后,清风阁复又归于宁静。
      拂雪撤下待客的茶盏,见自家小姐独立窗前,望着那株在秋风中傲立的寒菊,身影单薄,却透着一股与这萧瑟天地相抗的孤绝,不由得轻声道:“小姐,如今既得了阖家相助,朝堂之上,想必也能松快几分。”
      裴云笙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远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清流之助,如顺水行舟,可壮声势,却不可作舟楫。真正的险滩恶浪,终究要靠自己手中的船桨,一寸一寸地捱过去。”
      虚名与声望,不过是水面上的浮光,看似璀璨,风一吹,便散了。
      盛家与林家是盘根错节百余年的参天巨木,其根系早已深入大业王朝的每一寸土壤。想要撼动他们,只凭几句清谈,几分声名,无异于痴人说梦。
      她收回目光,那双清潭般的眸子里,映着的是比窗外秋色更冷的决绝。
      她转身,对拂雪道:“去回禀祖母,只说我初入朝堂,于庶务一窍不通,恐将来贻笑大方。为求历练,我想先从府中家事学起,为祖母分忧。别的不求,只想接管府中库房旧账的整理,以及药材、布匹这两项的采买,以作学习。”
      拂雪闻言,心中大惊。
      库房旧账,乃是府中最为繁琐、也最无人愿碰的苦差事;而采买,更是迎来送往、与人交际的俗务,与小姐如今清贵翰林修撰的身份格格不入。
      她不解小姐为何要自降身段,去理会这些。
      然她见裴云笙眼神坚定,不容置疑,便将满腹疑惑咽下,恭声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回话。”
      老夫人听闻孙女儿竟有此心,自是又惊又喜。
      只当她是年纪虽轻,却已知持家理事之道,非但未曾怀疑,反而大加赞赏,不过一日,便将库房钥匙与采买对牌一同交到了裴云笙手中。
      自此,裴云笙白日入翰林院点卯应差,处理分内公务,下值之后,便一头扎进府中最偏僻、早已尘封多年的旧库房,再不与外界往来。
      那库房久未开启,一推开门,一股沉闷的、纸张与灰尘混合的霉腐之气便扑面而来。
      光线自高窗透入,能看见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浮动。
      一人多高的账册架上,堆满了历年的流水账目,许多都已结上了厚厚的蛛网。
      拂雪看得直皱眉,正要唤小丫鬟们进来清扫,却被裴云笙拦下了。
      “不必了,此处无需旁人。”裴云笙挽起衣袖,亲自取下架上的一卷账册,用帕子拂去上面的灰尘,淡淡道,“越是无人问津之处,藏着的秘密,才越是干净。”
      她就着昏暗的光线,在那积满灰尘的账册堆里,一坐便是一整日。
      拂雪为她掌灯,佩玖为她备好安神明目的茶水,三人在这个被人遗忘的角落里,仿佛与世隔绝。
      起初,账目并无不妥,皆是些鸡毛蒜皮的日常开销。
      直至裴云笙翻到永熙五年至八年的采买总账时,终于遇到了难题。
      那几册账本因常年置于库房深处,受潮严重,纸页边缘已变得糟朽,上面的墨迹更是晕开大半,字迹模糊,难以辨认。
      拂雪端详着那早已成了一团墨疙瘩的字迹,秀眉紧蹙:“小姐,这可如何是好?若是强行分辨,只怕会看错。”
      裴云笙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粗糙泛黄的纸面,陷入了沉思。
      前世她惨死沉渊,这几年间,正是皇商走私牵连最广、也是林家与盛家勾结最深之时。
      若说有何破绽,必然就藏在这几本看似毁于意外的账册之中。
      正当她一筹莫展之际,一旁的拂雪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俯身凑近,仔细辨认了片刻那纸张的成色与装订的手法,轻声道:“小姐,这似乎是永熙五年间的账册,用的还是前朝流传下来的徽州松烟墨。这种墨色泽沉厚,却最忌潮气,遇水则散,难以复原。不过……”
      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不确定的光芒:“不过,奴婢早年曾随家主,拜会过一位修复古画的老画师。曾听他偶然提起过,对付这种松烟墨,民间有个偏方。用新鲜的艾草捣成汁,以软毫小笔,将汁液小心敷于纸面墨迹之上,待其自然阴干之后,那晕开的墨迹便会重新凝聚几分,虽不能完好如初,却也能显现出原先的字迹轮廓。”
      裴云笙闻言,眸光一亮,看向拂雪的眼神中,带上了一抹激赏。
      她知拂雪过目不忘,却不知她竟还有此等博闻强识的见地。
      “好,立刻去取艾草来。”
      佩玖很快便送来了新鲜的艾草,不过半个时辰,那碧绿的汁液便被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了泛黄的纸页之上。
      三人屏息凝神,静待奇迹。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碧色的汁液缓缓渗入纸张纤维,原本一团模糊的墨迹,竟真的开始慢慢收缩、凝聚。
      待到纸面彻底干透,那一个个原本难以分辨的字,终于露出了它们清晰的轮廓。
      拂雪与佩玖皆是面露喜色,唯有裴云笙,神色没有半分松懈。
      她的目光如鹰隼,飞快地扫过那一行行重新显现的文字,前世今生的记忆在脑海中飞速比对、重组。
      “不对……”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她的手指,最终停在了永熙七年冬月的一页账目上。
      那一页,记录的是府中向盛家旗下的“百草堂”采买药材的流水。
      “辽东老山参,三十年参龄,三十斤。安南极品沉香,一等,二十斤。”
      拂雪凑上前,轻声念了出来,随即疑惑道:“这……这用量也太大了些。府中上下,并无长辈需要常年以此等名贵药材吊命,怎会一次便采购如此之多?便是给宫中贵人年节送礼,也远用不了这个数。”
      “不止是用量。”裴云笙的指尖,缓缓划过后面的价格,声音愈发寒冽,“你看这价格,三十斤老山参,竟作价纹银一万两。便是算上盛家的抽成,也足足比市价高出了三倍有余!这已非采买,而是豪掷千金,向盛家白送银子。”
      库房之内,灯火摇曳,无数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忽明忽暗。
      裴云笙的脑海中,无数线索如电光石火般串联起来。
      虚高的价格,异常的用量,常年固定的采买渠道……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可能——洗钱!
      盛家与林家,正是借着与各家府邸之间这种看似寻常的采买往来,将那些通过走私得来的、见不得光的黑银,一笔一笔,润物无声地洗成了“百草堂”账面上光鲜亮丽的盈利!
      她这间小小的府邸,不过是那张巨大网络中,一个毫不起眼的节点罢了。
      可以想见,整个京城之中,又有多少权贵府邸,在不知不觉间,成了他们罪恶的帮凶与见证?
      想到此处,裴云笙的眼中,杀意一闪而逝。
      她合上账册,抬起头,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再无半分温度。
      她对门外静候的拂雪沉声道:“去,将佩玖叫来。我有些事,要问她。”
      拂雪虽不知小姐为何要在查账之时,特意寻来精通药理毒蛊的佩玖,但见她神色凝重,不敢多问,立刻领命而去。
      寂静的库房中,裴云笙缓缓站起身,走到那高窗之下。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完全暗下,一轮残月挂在枯瘦的枝头,清冷的光辉,洒在她身上,却照不进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这三十斤的老山参,绝不仅仅是洗钱的道具。
      盛家行事,一向是滴水不漏,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
      这背后,必然还藏着更深一层的秘密。
      或许,这批药材,根本就不是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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