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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药香浮旧案,血亲结新仇 夜色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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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将库房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裴云笙并未在库房久留,而是移步到了书房。
烛火被灯罩拢着,在紫檀木的书案上投下一圈温暖而明亮的光晕,却驱不散她眉宇间凝结的寒霜。
那本经过复原的账册平摊在案上,上面的字迹,在烛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如同一条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不多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无声无息,若非刻意留神,几乎无法察觉。
佩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依旧是一身素色衣裙,神情清冷,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与她无关。
她走了进来,未发一言,只是安静地垂手立于一旁,等待着吩咐。
裴云笙并未看她,也未直接将那本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账册给她看。
她只是走到书案前,取过一张干净的雪浪笺,提起笔,并未蘸墨,只是以笔杆沾了些清水。
手腕轻动,一个个清雅的楷书,便以水迹的形式,出现在纸上。
“辽东老山参”、“南海珠贝”、“西域红花”、“川中贝母”、“东阿阿胶”……她将账册上那几味用量异常、且价格虚高的药材,尽数列了出来。
做完这一切,她放下笔,将那张只有水痕、并无墨迹的纸笺,递向了佩玖,声音平淡地开口,问了第一句话:“这些药,你如何看?”
拂雪在一旁看得分明,那张纸上所列,无一不是滋补气血的珍品,分开来看,都是有益无害之物。
小姐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佩玖默默上前,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笺。
她的目光,如同沉不起波澜的古井,逐一扫过那些药材的名字。
她的指尖极瘦,泛着一丝病态的白,此刻正轻轻划过那些湿润的水痕。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了。
书房内,只余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终于,佩玖的指尖停了下来。
她没有抬头,依旧垂着眼帘,却用指甲,在那三个看似毫不相干的名字之下,轻轻划了三道极浅的印子。
——辽东山参,南海珠贝,西域红花。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映出了烛火的光,却显得比烛火更冷。
她轻声开口,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却如同最锋利的冰棱,一字一句,刺入裴云笙与拂雪的耳中:
“小姐,山参补气,珠贝清肝,红花活血,单看,皆是上等的良药。入药得当,可延年益寿。”
她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那份寒意,几乎要将空气冻结。
“然则,若将这三者,以特定的、外人难以察觉的比例调和,混入日常汤剂之中,供人长期饮用……它便不再是药。”
“那是什么?”拂雪忍不住失声问道。
佩玖终于抬眼,直视着裴云笙,那眼神深处,是一种近乎于残忍的平静。
“是一味毒,一味能杀人于无形的慢性毒药。”
“此毒无色无味,不会立刻致命。发作之时,亦与寻常病症无异。它只会如蚕食叶,日复一日,将人的心血元气一点点耗尽,使其气血两亏,神思衰竭。中毒者,最终只会状似郁结于心,油尽灯枯而亡。便是最高明的御医,也只会诊断为积劳成疾,心力交瘁而死,绝不会想到,是为人所害。”
“轰!”
佩玖的每一句话,都如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裴云笙的心中。
她的世界在一瞬间天旋地转,耳边是巨大的轰鸣。
眼前不再是书房的烛火,而是永熙七年那个漫长而阴冷的冬天。
父亲……
记忆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她看见父亲躺在病榻之上,那张曾经温润儒雅的脸,是如何一日日变得蜡黄、消瘦。
她看见父亲是如何从一开始的疲倦,到后来的终日卧床,连翻动一页书的力气都没有。
她还记得,京中最好的大夫,一次次地来,又一次次地走,最终留下的诊断,皆是“裴大人为国事操劳过度,心血耗损,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她甚至还记得,母亲日夜守在榻前,以泪洗面,亲手为父亲熬制汤药。
那药材,为了用最好的,母亲特意嘱托管家,全数自盛家那间号称“京城第一”的“百草堂”采买。
那间药堂,她与母亲去过不止一次,那里的掌柜,对裴府的采买清单,熟悉得几乎能倒背如流。
她甚至……她甚至还记得,父亲的药碗中,常年都飘散着一股混杂了参味与一丝若有若无异香的、温和的药气。
而父亲去后不过一年,母亲也因思郁过度,随之而去。
临终前,母亲还喃喃自语,恨自己没能求来更好的药,留住父亲的性命。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不是积劳成疾,是慢性毒杀!
不是尽心侍奉,是催命毒汤!
不是天命如此,是人心之恶!
盛家!
他们所图,不仅是钱财,更是人命!
一股腥甜猛地从心底冲上喉头,裴云笙的指甲,早已深深掐入了掌心,她却浑然不觉。
那蚀骨的痛,远不及此刻心中翻涌的万一。
“小姐,您怎么了?”拂雪见她脸色煞白,浑身轻颤,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连忙上前扶住她。
裴云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巨浪。
她抬起手,示意自己无妨,再开口时,声音已是沙哑不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此事,还有谁知?”
佩玖摇了摇头:“此方乃药王谷禁术,早已失传百年,世间当无人能识。”
“好。”
裴云笙只说了一个字。
便将那张写着药名的纸笺,缓缓移到烛火之上。
火苗舔舐着纸张边缘,将其卷曲、烧焦,最后化作一缕黑灰,飘散在灯罩之内。墨迹与杀机,一同归于虚无。
“今日之事,你们二人,便当从未发生过。”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烂在肚子里,一个字也不许外传。”
“是,小姐。”拂雪与佩玖齐声应道,神情肃穆。
裴云笙最后看向佩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良药与毒物,其界限何在?”
佩玖看着那即将燃尽的灰烬,眼中似乎也染上了一丝烛火的温度,她沉默了片刻,方才答道:
“药分生死,不在其性,在其心。世间万物,皆是如此。”
裴云笙闻言,久久不语。
是啊,在其心。
盛家之心,早已腐朽。
她知道,仅凭这本账册与她的推断,还远远不够。
账册能证明贪腐,却证明不了谋杀。
她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一把真正能剖开这毒瘤的利刃,更需要能与她并肩执刀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