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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故交犹叩门,清谈结同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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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故交犹叩门,清谈结同心
数日之内,裴府门前车水马龙,拜帖堆积如山。
那些昔日仅是点头之交的官员,如今也遣人送来各式名贵的礼物,言辞恳切,意图结交这位圣眷正浓、才名满京华的新科探花。
然裴云笙一概以“圣务在身,无暇会客”为由,闭门谢客。
她这番不近人情的决绝,让不少试图投机钻营的官员碰了软钉子,有感于她圣眷正浓、不敢发作的,只得留下一张名帖讪讪而归;也有心怀怨怼、暗骂其自命清高的,最终也只能在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前望而止步。
裴府,仿佛成了一座在这繁华京城中生挖出来的孤岛,任凭门外如何烈火烹油,门内自有一番冷寂。
唯有一人,即便屡遭回绝,仍不肯离去,那便是宰相府的林公子。
“小姐,林公子又来了。”拂雪走进书房,声音压得极低,眉宇间带着一丝担忧。
这已是三日之内,林远书第四次登门。
裴云笙正于灯下,一丝不苟地研读着从宫中带回的、关于“开元女科”的旧档。
那些泛黄的书页上,记录着一代代女官用血汗与才智铺就的荆棘之路。
她头也未抬,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不见。”
拂雪应了声“是”,却并未立刻退下,迟疑道:“小姐,如此……怕是会彻底得罪了宰相府。林公子遣人传话,只说想为金菊宴那日之事,当面致歉……”
裴云笙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笔,她抬起眼,目光清冷如窗外寒霜,落在拂雪那张写满忧虑的脸上:“拂雪,你记着,既已断弦,何必再续?有些人,有些事,并非解释得清,便能回到当初。更何况,我与他之间,需要解释的,远不止一场金菊宴。”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拂雪心中一凛,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又恢复了寂静。
裴云笙的目光重新落回卷宗,然思绪却已飘远。
林远书的愧疚与不解,在她看来,不过是隔靴搔痒。
他若真心有愧,该愧疚的,是前世诏狱中那封由他亲手递上的、沾满了她血泪的构陷之词。
如今这点微不足道的“误会”,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早已知晓结局的闹剧中,一个无足轻重的前奏罢了。
她正思忖间,拂雪却去而复返,神色间带着几分异样:“小姐,闻家小姐……闻清宁亲自登门了。”
这一次,裴云笙的眼中,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她放下笔,缓缓道:“请她去清风阁奉茶。”
清风阁内,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闻清宁并未如寻常贵女那般,带着成群的丫鬟仆妇,只孤身一人,身着一袭素雅的湖蓝色长裙,外罩一件同色斗篷,显得既清贵又干练。
见裴云笙进来,她立刻起身,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行了一礼:“云笙,冒昧来访,还望勿怪。”
裴云笙回了一礼,请她坐下,亲自为她斟上一杯热茶:“清宁姐姐客气了。政务繁忙,府中多有简慢,倒是怠慢了你。”
两人寒暄数句,皆是聪明人,便很快将话题从金菊宴的旧事上引开。
闻清宁的目光落在裴云笙略带倦色的脸上,开门见山道:“云笙近日奉旨入宫,整理‘开元女科’归档之事,已传遍京城。圣上此举,隆恩浩荡,然朝中……恐亦有不少非议之声。”
裴云笙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淡淡道:“树大招风,此事理所应当。我只是未曾料到,这风,会来得如此之快。”
闻清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她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不瞒你说,家父昨日收到几封同年故友的信,言辞之间,对‘女科’颇有微词。更有几位御史,已在私下串联,准备于下月大朝会上,正式奏请陛下,于‘百年之约’到期之后,彻底废黜开元女科。”
这便是闻清宁今日登门真正的来意。
她所代表的,是以其父为首的、在朝中尚存风骨的清流一派。
他们虽未必全然支持女子与男子争夺朝堂之位,却也绝不认同那些保守派因噎废食、彻底堵死天下女子进身之阶的倒行逆施之举。
而裴云笙,正是当下这场风暴的中心。
裴云笙对此并不意外。
她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迎上闻清宁探询的眼神,问道:“不知清宁姐姐,对此事作何解?”
闻清宁沉吟片刻,正色道:“我辈女子,能有今日之机,皆拜开元皇后与历代先贤所赐。然‘百年之约’乃是祖制,如今期限将至,若无万全之策,只怕……我辈将成这大业王朝最后一代女官。”
她的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忧虑。
裴云笙听着,却没有立刻接话。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任由微凉的秋风拂面。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庭院中的亭台楼阁,望向了更遥远的历史深处。
“清宁姐姐可知,苏凝霜所在的前朝,国号为何?”她忽而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闻清宁一怔,随即答道:“自是史书所载的‘大承’王朝。大承立国三百年,文风鼎盛,然礼教森严,到了末年,更是以‘女子无才便是德’为金科玉律,以致多少奇女子如苏凝霜那般,空有才情,却只能于深闺之中幽怨而死,其诗作亦险些湮没于世。”
“不错。”裴云笙颔首,眼中带着一丝冷意,“大承之亡,便亡于这等僵化刻板、自断臂膀的‘德’。其后便是将近两百年的五旗乱世,礼崩乐坏,民心不古。待到高祖皇帝以武定天下,开元皇后思以文安天下之时,放眼望去,满朝皆是武夫,士人凋零。若非如此,皇后娘娘又何需行此‘不合时宜’之举?”
她转过身,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清宁姐姐,你我今日所论,非女科之存废,乃国本之兴衰。”
闻清宁一怔。
裴云笙转过身,一双清眸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惊人:“敢问姐姐,高祖皇帝与开元皇后,为何要于立国之初,力排众议,开启‘开元女科’?”
闻清宁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因为自五旗乱世以来,连年战祸,致使我朝男丁锐减,尤其是读书识字的士人阶层,更是十不存一,出现了严重的‘人才断层’。开元皇后远见卓识,认为女子之中亦有才学不输男儿者,与其闲置于后宅,不如选拔入仕,以补官员之缺。”
“说得不错,却只说对了一半。”裴云笙摇了摇头,“补充官员缺漏,只是其表。其真正的深意,在于‘教化’二字。”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沉稳有力:“当时朝中,皆是开国元勋,多为草莽出身,以丞相为首的旧臣更是死守大承旧例,激烈反对女子干政。若是皇后娘娘直言要女子与男子分庭抗礼,只怕‘女科’二字,连朝堂都出不去。”
“那……”闻清宁被她的话深深吸引。
“于是,皇后娘娘行此绝世妙棋。”裴云笙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先贤发自内心的敬佩,“她不谈权力,只谈教化。她对众臣言说,设立‘女科’,非为与男子争权,乃是为更好地‘教化万民’,让女性的才智在文化和教育领域辅佐男性,以‘坤德配乾纲’,稳定天下。她将第一批女官,皆授予翰林院、国子监等文教之职,负责整理典籍、教导宗室女眷。看似是‘辅佐’,实则是将教化的种子,深植于帝国最上层的每一个家庭之中。由她们,去教导未来的国公夫人、将军之妻、封疆大吏之母。母亲知礼,则子孙必不敢妄为;妻子贤德,则丈夫必不敢逾矩。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是从根本上,为我大业王朝重塑风骨与人心!”
这一番话,如洪钟大吕,重重敲在闻清宁的心上。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开元女科”创立的真正目的。
在她,乃至世人眼中,“女科”不过是特定历史时期的权宜之计,却不想,其背后竟藏着如此深远的治国韬略。
裴云笙看在眼里,心中清楚:“即便如此,反对之声依旧不绝。为平息争议,高祖皇帝与皇后娘娘,便与当时以丞相为首的保守派,立下了这著名的‘百年之约’——以百年为期,朝廷给予女科百年的试行期限。若这百年之内,女子入仕能利国利民,则百年之后,将其正式纳入国家法典,永为定制;可若有任何因女子入仕而引发的乱政之兆,则不等百年期满,便即刻废除,永不再议!”
闻清宁这才恍然,喃喃道:“原来……这便是‘百年之约’的由来,竟是如此凶险的一场豪赌。”
“正是。但所幸,第一批女官们用她们的才智与品行,赢下了这场豪赌。”裴云笙的目光转向窗外,带着一丝悠远的敬意,“在随后的几十年里,她们的出色表现,让天下人看到了女子参政的裨益。到了先帝,也便是当今圣上的父亲在位时,他亲眼见证了这一切,便正式下诏,将‘开元女科’并入常规科举,自此,女子可以和男子一样参加乡试、会试、殿试。虽在核心官职的授予上仍有不成文的限制,但法理上,女性已拥有了与男性同等的入仕资格。这也才有了我,能够在十六岁便以探花之身进入翰林院的可能。”
闻清宁的眼中燃起了光芒,却又迅速被忧虑所取代:“既有先帝珠玉在前,他们又怎敢……”
“先帝的恩典,是给了我辈一个台阶,然‘百年之约’的期限将至,也成了一柄悬在我辈头顶的剑,给了那些保守势力一个最好的借口。”裴云笙的语气重新变得锐利,“故而,今日朝堂诸公,争论不休,实则也偏离了根本。他们只看见女子与男子争利,却不见这背后真正的利,教化之本,在民智,而不在男女。当今天下,早已非数十年前人才凋敝之光景,然民智未开,仍是国之大患。若因噎废食,废黜女科,将天下半数聪慧之民拒之门外,使她们空有才智而无处施展,只能于后宅之中消磨心志,这非但是女子之悲,更是国之大失!与亲手折断自己一半的羽翼,何其相似?”
“清宁姐姐,你方才说,若无万全之策,我辈将成末代女官。但在我看来,我辈今日所争,非为一身之荣辱,亦非为一代之存续。而是要让后世君王,让天下人都明白,女子入仕,非恩赐,非权宜,乃是与男子科举一般,皆是为国选材、为天下开智的正途大道!”
满室寂静,唯闻窗外风拂竹叶的飒飒声。
闻清宁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女子,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
她原以为,裴云笙不过是才学卓绝,于诗词之上胜人一筹。
今日方知,其胸中所藏,非风花雪月,乃是真正的山河丘壑,经纬韬略!
她谈论此事,立足点早已超脱了女子身份的局限,而是站在整个王朝兴衰的高度。
这种格局,这种眼界,莫说是女子,便是当朝许多须眉男子,亦远远不及!
许久,闻清宁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她站起身,对着裴云笙,郑重地行了一礼。
“云笙,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她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迟疑与忧虑,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钦佩与找到了同道中人的欣喜,“你说的对,我辈所争,非一日之短长,乃千秋之功业!此前是我浅薄了。”
她复又坐下,神色已是截然不同,主动将话题引向了更深之处:“既然你我所见略同,我也不再藏私。此次发难,为首者,乃是御史台的吴御史与国子监的几位老博士。他们背后,隐隐有宰相府的影子。这些人,最擅长的,便是借‘祖宗规矩’与‘男女大防’说事,于朝堂之上占据道德高地,煽动人心。你初入朝堂,根基尚浅,正面与之相抗,绝非上策。”
裴云笙点了点头,这一点,她自然清楚。
闻清宁又道:“我父亲虽不便亲自出面,然朝中尚有几位门生故吏,为人尚算正直。我回去之后,便会修书几封,将你今日之论,转述于他们。不敢说能让他们鼎力相助,至少,在大朝会之上,不至于让你孤立无援。”
裴云笙亦不再客套,颔首道:“如此,便多谢姐姐。我亦不会坐以待毙,吴御史等人看似言辞凿凿,实则不过是些陈词滥调,其自身未必就洁白无瑕,总有迹可循。”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一次清谈,让两个京城之中最顶尖的聪慧女子,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闻清宁走后,拂雪才敢端着换下的凉茶走进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色:“小姐,太好了!有闻家相助,那些老顽固想来也不敢太过分了!”
裴云笙走到窗边,望着闻清宁离去的背影,脸上却无半分喜色。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番慷慨陈词之人,并非是她。
闻家是助力,然助力亦是双刃剑。
她清楚,闻清宁敬佩的是她展现出的才学与风骨,这种因“利”而合的盟友,最为牢固,也最为现实。
但,这还不够。
虚名与清流的声援,如浮云,看似声势浩大,却不足以撼动林家与盛家这两棵盘根错节的参天大树分毫。
她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朋友,而是一把能精准切入他们肌体、让他们流血、让他们感到切肤之痛的利刃!
她转过身,对拂雪道:“将我们安插在各处米行、布庄和车马行的眼线都动起来。我要知道,从上个月初一到今日,所有出入京的大宗货物,其名录、来处与去向。”
拂雪一愣,她不明白,为何小姐在刚与闻家结下善缘之后,便要立刻去触碰那些看似最寻常,实则水深无比的商路脉络。
裴云笙却没有解释。
她负手立于窗前,目光深沉如渊。
世人皆慕我身上因诗会与圣眷而起的光芒,以为这是荣耀,是桂冠。
却不知,我正借着这点光,于无人看见的暗处,不分昼夜地,磨砺着我那把真正为他们准备的、复仇的利刃。
待到利刃出寒光现,方知今日这点光,究竟……是为谁而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