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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清名入禁苑,圣意藏机锋 金菊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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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菊宴的风波,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其荡开的涟漪,不仅在京城的士林与街巷间扩散,更越过那高高的宫墙,悄无声息地渗入了紫禁城的深处。
养心殿内,香炉里燃着的,是进贡的上品奇楠,气味醇厚,有静心凝神之效。
新帝放下手中的朱笔,听着掌印太监陈桂低声的奏报。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深邃,不起波澜,仿佛听的不是一桩足以搅动京城风雨的奇闻,而是窗外一声寻常的鸟鸣。
“……那裴修撰,便是在此等境地之下,当众补全了前朝苏凝霜的《零落集》三首残篇,不仅自证了清白,更让那楚氏当场呕血昏厥。如今,清谈社’的阎清宁等人,已将其奉为座上宾。”陈桂的声音平稳无波,只是将打探来的事实一一陈述。
他顿了顿,问道:“梁爱卿,有何动静?”
陈桂躬身道:“梁大人这几日都在刑部核查秋决的卷宗,未曾与任何人接触,也未曾对裴修撰之事,有过一字半句的评价。”
“哦?”皇帝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他倒是沉得住气。”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那四四方方的天。
金色的琉璃瓦在秋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一枚有趣的棋子,”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陈桂说,“只是不知道,是谁的棋子,又想在这盘棋上,走到什么位置。”
他挥了挥手,“摆驾,去御花园走走。这些日子看奏折看得乏了。”
“是。”陈桂垂首应下,心中却是一片明镜。
陛下这不是乏了,是想亲自去看看,他那座花园里的花儿们,被这阵新起的风,吹得是个什么模样了。
秋意渐深,御花园中也添了几分萧瑟。梧桐叶落,残荷听雨,唯有几处暖房里精心培育的秋菊,还在极力地绽放着最后的颜色。
三五名新晋不久的嫔妃,正围着一方白玉的石桌,低声议论着什么。
她们的言语间,既有对裴云笙才情的艳羡,更有对楚婉音不自量力、自取其辱的鄙夷与快意。
在这深宫之中,任何足以解闷的消息,都值得被反复咂摸品味,尤其是这种牵涉到前朝新贵的闺阁风闻。
“听说了吗?那裴修撰不过十六岁,竟能将来势汹汹的栽赃,于谈笑间便化解了,还反将了对方一军。”
“何止!我宫里的小太监在宫外打听真的,说是那楚家小姐被打得颜面无全,当场就呕了血,被抬着出府的!真是丢尽了脸面。”
“说到底,还是有些真才实学,才是在这世间立足的根本啊,想凭些小聪明上位,终究是痴人说梦。”一位年岁稍长、出身书香门第的婕妤感叹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自怜。
正当她们说得热闹,一阵轻缓而规律的脚步声传来,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馥郁却不失清冽的龙涎香气。
众嫔妃瞬间噤声,纷纷起身,敛衽行礼:“参见贵妃娘娘。”
只见荣贵妃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款款而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织金凤尾的秋香色宫装,云髻高耸,凤钗摇曳,美艳的眉宇间,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与威仪。
她并未看向众人,只是随手折下一枝开得最盛的金菊,置于鼻端轻嗅,似笑非笑道:“都聚在这儿说什么呢?这般热闹,倒让本宫也好奇起来了。”
一名平日里最善逢迎的嫔妃连忙上前,将方才议论的话又添油加醋地学了一遍。
荣贵妃听完,脸上依旧是那副淡然的神情,只是朱唇轻启,评价道:“裴修撰?本宫也听说了。倒是个有几分急智的女子,不愧是开元女科中独占鳌头的人物。只是锋芒太露,于女子而言,终究是福祸难料。”
她的声音温婉动听,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审视意味。她看向众人,语重心长地告诫道:“你们在这宫里,更要懂这个道理。有时候,不争,才是争。明白了么?”
“是,谨遵娘娘教诲。”众嫔妃齐声应和,心中若有所思。
荣贵妃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不经意间,扫向了不远处的一方小池。
那池子不大,地处御花园一角,颇为僻静。
此刻,一名身着素雅水蓝色宫装的女子,正独自蹲在池边,专心致志地照料着几株晚开的睡莲。
她身边只有一个小宫女为她提着水壶,主仆二人都安静得出奇,仿佛与周遭的热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安嫔妹妹倒是好兴致。”荣贵妃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那边的安嫔听见。
被称为安嫔的女子,闻声缓缓起身,一张素净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朝着荣贵妃的方向,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见过贵妃娘娘。”
她并未走过来,礼数周全,却也带着一丝疏离。
一名小嫔妃见状,为讨好荣贵妃,娇笑着开口:“安嫔姐姐,我们方才正说起金菊宴的诗作呢。姐姐你出身书香门第,不如也来为我们评鉴一二?”
安灵漪抬起眼,目光平和地看了她一眼,声音温婉地推辞道:“妹妹说笑了,我不过是粗通文墨,哪里懂得评鉴诗词。若论风雅,满宫里,又有谁能及得上贵妃娘娘与这满园秋菊呢。”
这话既夸了荣贵妃,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荣贵妃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又化为一丝不屑。
在她看来,安灵漪这种不争不抢的态度,是懦弱,是无能,是在这后宫之中最快被遗忘的特质。
“也罢,人各有志。”荣贵妃失了兴致,摆了摆手,“妹妹既喜欢这些花草,便好生照看着吧。”
说罢,便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朝花园深处走去。
直到那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假山之后,安灵漪才重新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拂去睡莲叶片上的一滴露水。
方才那名小嫔妃走过她身边时,还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真是不识抬举,贵妃娘娘的话也敢不应。”
安灵漪恍若未闻,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池水中那倒映的、自己模糊的影子。
秋菊再傲,终究开在人前,为人评说。一旦入了众人的眼,便免不了要经风霜,遭品评,或为美谈,或为笑柄。
终不如我这池中睡莲,日出而开,日落而息,不懂人言,不入是非,自有一方天地。
更何况,当今的这位陛下,他从来不真正喜欢那些开得太盛、太扎眼的花。
他喜欢的,是在巡视自己花园时,亲手从泥里发现一株蒙尘的、看似不起眼的奇葩的乐趣。
他享受的,是考验人心,是看着那些自作聪明的人,在他面前一点点显露本性。
你以为他喜欢忠臣?不,他只是喜欢考验谁是忠臣的过程。
所以,这满园的秋菊,终究只是应景之物罢了。
而这池中睡莲,看似以争,却能在深宫之中,年复一年,静静地开,静静地落。
因为她知道,这池水之下,藏着的是淤泥,能供给她最深的养分;这池水之上,是天子的目光,只要他还需要一片清静,她便永远不会凋零。
一阵风过,水面微皱,将她的倒影揉碎。
安灵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角,对着身边的小宫女轻声道:“起风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她抬头望向天际,灰蒙蒙的,像是要变天了。
这宫墙之内的风,总是来得毫无征兆,也去得无声无息。
而她要做的,只是在这风起之时,将自己沉入更深的水底。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不远处的假山背后,一双属于帝王的眼睛,正透过太湖石的孔洞,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皇帝没有错过荣飞燕眼中的审视与野心,没有错过众嫔妃的愚蠢与嫉妒,更没有错过安灵漪那近乎完美的、恰到好处的退让与疏离。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这后宫,与前朝有什么分别呢?都是一般无趣,却又不得不时时看着,以免生出些不该有的杂草,碍了他的眼。
他转身,与对身后的陈桂淡淡道:“安嫔宫里的用度,按高一等的份例赏。再赐她两盆‘并蒂莲’,就说,是朕赏她人淡如菊,性情娴静。”
陈桂心中一凛,垂首应“是”。
他知道,陛下这话,看似是赏,实则是敲打。既是敲打安嫔,让她莫要以为自己的聪明无人能看透;更是敲打荣贵妃——朕,可以看到任何一个朕想看的人,随时可以扶植起一个新的宠妃,来分你的恩宠。
“至于那个裴云笙……”皇帝的声音顿了顿,他重新踱步而出,走到方才荣贵妃赏菊之处,看着那满地被宫人踩踏过的残花败叶,眼神幽深。
“传朕旨意,命翰林院修撰裴云笙,即刻入宫。就说朕听闻她对前朝典故颇有见地,命她将宫中藏书阁里,所有关于‘开元女科’的旧档,重新整理、勘校、作注。”
陈桂的身子躬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地面。
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是何等狠辣的一步棋!
命裴云笙整理“开元女科”旧档,表面上,是人尽其才,是恩宠。
然则,当今朝堂之上,废除女科的声音,随着旧勋贵的抬头,早已暗流汹涌。
将裴云笙放到这个位置上,等同于将她直接架在了火上。
整理得好了,便是为女子入仕摇旗呐喊,必将得罪宰相府一派的保守势力;整理得不好,稍有疏漏,便是“考据不严,曲解祖制”的大罪,随时可以夺其官职。
这一道旨意,便将这位新晋的女探花,从一个前朝的新贵,变成了一枚可以直接投放入朝堂党争漩涡的、最锋利的石子。
陛下,这是要借她的手,去看清这池深水之下,到底藏着几条大鱼。
“另外,”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陈桂的思绪,“宣梁爱卿,来养心殿见朕。朕,有些关于漕运的老账,想与他算一算。”
他负手而立,目光投向天际。
灰蒙蒙的,像是要变天了。
这宫墙之内的风,总是来得毫无征兆,也去得无声无息。
而他,便是那个唯一的、拨弄风向的人。
他享受的,是考验人心,是看着那些自作聪明的人,在他面前一点点显露本性,看着他们挣扎,看着他们选择,最终,看着他们,都变成他想要的模样。
而那池中睡莲,自以为清净,却不知,那池水之深浅,日光之来去,皆由园主一人而定。
就连那看似能搅动风云的风,也不过是园主手中的一把扇子罢了。
房子的风,将要吹向何方?
这位君王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通往宫门的方向。
他想看看,他新发现的这枚最有趣的棋子,和他手中那把用了十年的、最锋利的刀,若是碰在一起,会在这盘他早已觉得有些沉闷的棋局上,刻出怎样新鲜的血痕来。
他有些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