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菊宴扬名,清谈初会 金菊宴上一 ...

  •   金菊宴上一役的余波,远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来得猛烈,如一场忽起的秋风,卷着残菊的冷香与说书人的唾沫星子,不过三日,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只是这场风波里,被吹得七零八落的,并非众人以为的那位新科女探花,反是那位自以为是的楚家小姐。
      楚婉音诗才倾城的美名,算是彻底坐实了。她吐血昏厥被抬回府中的狼狈模样,成了京中闺秀们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笑柄。
      更有好事者,将她那首东施效颦的《故苑菊》与裴云笙补全的《零落集》三篇并列,编成了朗朗上口的打油诗,嘲笑其“画虎不成反类犬,拾人牙慧亦堪怜”。
      而与之相对的,则是裴云笙那三个字,在京城士林中,被赋予了全新的分量。
      若说殿上对策,显露的还只是她拔乎同龄人的政见与胆识,那金菊宴上,于千夫所指的罗网中面不改色,于谈笑风生间引经据典、从容破局,则彻彻底底地展露了她那深不见底的学识,与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心性。
      一夜之间,裴云笙便从一个符号化的“女探花”,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令人敬畏的传奇。
      人们谈论她,不仅谈论她的才华,更谈论她那份临危不乱的风骨。
      她不再仅仅是开元女科中的一个幸运儿,而是真正以实力,赢得了与所有男性同年平起平坐的尊重。
      这便是她想要的。不是虚名,而是敬畏。
      敬畏,才是最有用的武器。
      秋风又起了几分凉意,吹落了庭中最后几片梧桐叶。
      裴云笙正临窗静坐,手中执着一卷前朝舆图,目光却并未落在上面。
      拂雪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奉上一盏新沏的热茶,低声道:“小姐,闻家大小姐亲自登门了,已在前厅奉茶。”
      来了。
      裴云笙的眼中没有半分意外,她缓缓放下书卷,理了理素色裙衫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声音平静无波:“知道了。”
      客厅前厅,不似寻常官宦人家的金碧辉煌,反而处处透着书卷的清雅。
      闻清宁换了一身家常的湖蓝色长裙,褪去了宴会主人的端庄,多了几分少女的明丽与英气。
      她见裴云笙进来,立刻起身相迎,脸上带着几分歉意,更有几分发自内心的钦佩。
      “裴修撰,那日之事,在我的宴上,让你受了无端之扰,清宁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她说着,亲手为裴云笙斟上一杯茶,“这些,是家父命人寻来的,说是最能安神补气,聊表歉意。”
      她身后的侍婢捧上一个精致的锦盒,里面是几支品相极佳的百年老参。
      这份礼,下得极重。既是赔礼,也是示好。
      裴云笙并未推辞,只是浅浅一笑,坦然受了。“闻小姐客气了,不过是几句口舌官司,于我而言,算不得纷扰。”
      她的目光清澈如水,直视着闻清宁的双眼,“倒是借闻小姐的菊宴,让我识得了不少京中俊彦,说起来,还是我该谢你才是。”
      两人都是玲珑剔透之人,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彼此眼中的欣赏却又多了几分。
      闻清宁凝视着她,忽然轻声一笑,那笑容冲淡了她身为大儒之女的端方,显出几分真性情来:“小姐,这般作态,我素来不喜与那些矫揉造作的闺秀们打交道,她们口中的诗词,不无病呻吟,便是攀附权贵的工具,听着只觉得聒噪。那日听你一席话,我才知,这京城之中,总算有了一个能真正谈诗、谈风骨的人。”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素雅的请柬,亲自递到裴云笙手中。
      那请柬质地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墨迹是清隽的簪花小楷,正是闻清宁的笔迹。
      “这是我们‘清谈社’的私会请柬。”闻清宁解释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郑重,“社中并无外人,都是几个相熟的朋友。有禁军的谈旌,皇商家的盛清让,还有大理寺的卫哲和刑部郁家的那个医痴郁离。我们这些人,平日里凑在一起,或议论时局,或探讨刑名,或只是……发发牢骚,说些不能与外人道的真心话罢了。”
      她的目光诚恳而真挚:“那日之后,他们几个都对你钦佩不已,央我务必请你一入。不知裴修撰,可愿屈就?”
      清谈社。
      前世,她对这个名字只是偶有耳闻。
      只知这是一个由京中顶尖的年轻俊彦们组成的小圈子,门槛极高,寻常人根本无缘窥探。
      社中之人,个个出身不凡,更难得的是,皆是同辈中的翘楚。
      谈旌,将门之后,未来京畿防务的中坚;盛清让,皇商嫡子,却因其母出身书香门第,与家族中那些利欲熏心的长辈格格不入,素有仁义之心;卫哲,刑部尚书的得意门生,年纪轻轻便是大理寺的“行走法典”,为人刻板,却最是刚正不阿;郁离,游方神医,出身太医世家,却不慕权贵,医术高超,一心只为救死扶伤。
      这些人,代表着军、商、法、医,各行当里,最干净、也最有潜力的未来。
      他们,便是这座已经开始腐朽的帝国大厦之中,尚未被蛀空的栋梁。
      裴云笙知道,她收下的,不仅仅是一张请柬。
      这是她以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为自己敲开的一扇门。
      门后,是她复仇之路上,可以团结的、最宝贵的力量。
      他们或许立场不同,各有抱负,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憎恶这朝堂之上,那股因循守旧、盘根错节的腐朽气息。
      她的故人,同样也是他们的敌人。
      “闻小姐盛情,”裴云笙缓缓抬眼,唇边绽开一抹极淡的、却真实无比的笑意,“云笙,恭敬不如从命。”
      送走了闻清宁,拂雪喜不自胜地走上前来,为主子的扬眉吐气而高兴:“小姐,这下好了!看以后谁还敢小瞧了咱们!表小姐,这次可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裴云笙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些被秋风扫过、已然凋零败落的金菊,眼神平静而深远,仿佛能穿透这宅院的高墙,望向遥远的所在。
      满城的赞誉,众人的敬佩,于她而言,不过是风过之声,吹不起半点涟漪。
      她那颗心,早已在前世的烈火中烧成了寒灰,再也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拂雪看不懂小姐眼中的神情,那不是喜悦,不是骄傲,而是一种……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仿佛万丈深渊,不见其底。
      风,将最后一朵完整的菊花吹落,金色的花瓣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凄美地落于尘土。
      裴云笙的目光,就落在其上。
      今日之菊,不过是为他们筑起的那座陵墓前,摆下的第一束祭品。
      这场盛大的葬礼,才刚刚开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