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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余波未平风满袖,清名之下暗流生 不过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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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三日,一场原本只属于京城顶尖士林的雅集,却已然发酵成街头巷尾最引人入胜的谈资。
各大茶楼的说书先生,都已将“裴探花三诗惊四座,楚婉音画虎反类犬”编成了最新的段子。
京城西市最大的茶楼四方内来内座无虚席,喧空的瓜子壳与果皮堆了满桌。
伙计穿梭席间,沸水冲入盖碗的声响此起彼伏,然而,这满堂鼎沸的嘈杂却在此刻悄然收敛,化作一片低沉的嗡鸣,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正堂中央那方小小的戏台上。
台上一张八仙桌,一杯浓茶,一扇,一布衣老者。
只见那说书先生呷了口浓茶,润了润嗓子,手中醒木“啪”地一响,满堂瞬间鸦雀无声。
“列位看官!”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吊足了胃口,这才缓缓开口,“前文书,咱说到金菊宴上,众才子推举楚家小姐献艺。嘿!您还别说,那楚小姐当真是生得袅娜娉婷,貌似天仙。她轻移莲步,玉手展卷,一开口,那声音,就跟黄莺出谷似的,念出了一首咏菊诗,直听得满座才子如痴如醉,拍案叫绝!”
他说到此处,捏着嗓子,模仿着闺阁小姐的腔调,摇头晃脑地吟道:“自有心中事,问君何所守?此身非花魂,一缕故国魂。’——好不好!”
台下看客轰然叫好:“好!”
说书先生得意一笑,话锋却陡然一转,醒木又是一拍,声调变得悬疑起来:“可就在这满堂喝彩之际,异变突生!有丫鬟惊呼,竟从新科探花的座位底下,捡出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诗稿!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那楚小姐当即脸色煞白,泫然欲泣,对着明裴探花就问:‘表姐,你若喜欢,与我说便是,何苦行此窃取之事?’——各位,文人相轻,自古为然。这诗的罪名要是坐实了,那楚小姐当场就愣住了,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那裴探花如何应对?”台下有人急迫地问。
说书先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折扇“刷”地展开,不紧不慢地扇着风,卖足了关子:“问得好!只见当时,咱裴探花,她慌了吗?没有!她压低声音,模仿着裴云笙沉稳的语气,‘表妹,这诗,是你自己写的吗?’楚小姐自然是昂首挺胸,一口咬定。咱裴探花便又问了:‘那你可知,此诗作者一生最爱之酒,最恨之城,又是何物?’”
“满场皆惊啊!谁也没想到裴云笙会出这等问题!写诗与爱喝什么酒、恨什么城有何相干?那楚小姐当场就愣住了,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就在此刻!”先生声调陡然拔高,如同平地起雷,“咱裴探花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她说:‘此诗作者苏凝霜,一生唯爱杜康,只因其能解亡国之愁;一生最恨江陵,只因此城是其故国都城!此诗非咏菊,乃是家国破碎之悲!你连作者风骨都未知,只得其形,未得其魂,安敢称此诗为你所作?!’言罢,更当场背出另两首风格意境一脉相承的残篇,合成一幅完整的亡国画卷!”
“啪!”醒木重重落下,震得茶碗嗡嗡作响。
“各位!这叫什么?这就叫云泥之别,萤火与皓月争辉!是学问与风骨的碾压!那楚小姐当场面如金纸,‘哇’地一声,竟是呕出一口心头血,昏死过去!而咱裴探花,临去前,还在那楚小姐面前,微微一笑,说了句差点惊掉所有人下巴的话。”
“满场看客被这番新奇又跌宕的情节说得热血沸腾,叫好声、赏钱,如雨点般砸向戏台。”
当市井的喧嚣尚未散尽,一道代表着天子意志的圣旨,已悄然抵达了风暴的中心。
圣旨抵达裴府时,天色将晚。
那明黄的卷轴,由内侍的小太监恭敬地捧着,穿过重重重庭院,仿佛捧着一团灼热的火焰,将沿途的秋色都映照得多了几分肃杀。
彼时,裴云笙正在自己的书房内,平静地擦拭着一支通体乌黑、造型古朴的发簪。
这柄藏于发间的短刃,是她此生唯一的戒尺,时刻警醒她前路的艰险与血仇的沉重。
与其说是在擦拭饰物,不如说是在磨砺自己的心志。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指腹下的金属触感冰冷,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拂雪在旁,轻声汇报着这两日京中的风声,说到得意处,语调也轻快了几分:“……如今京城里那些说书的先生,都把金菊宴全诗编成了新段子,叫什么《探花郎智辩诗案,俏表妹弄巧成拙》,小姐你是不知道,外面都说你才学如海,风骨过人,裴小姐,算是彻底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另一边侍立的侍女,素来冷若冰霜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快意。
唯有怀素,依旧沉默地立于暗影处,如同最忠诚的影子。
裴云笙闻言,手上动作未停,只是淡淡地扬了“嗯”了一声。
这些,本就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要的,从不是这些虚名,而是名声之下,那足以让人忌惮、让潜在的盟友侧目的“势”。
拂雪又道:“林公子今日又来了,在府门外站了足足一个时辰,最后还是被裴福给劝回去了。小姐,咱们这般彻底驳了他的颜面,日后在宰相府那边,怕是……”
裴云笙头也不抬,语气平淡:“腐肉不刺,新肌不生。一时的颜面,比不得一世的得重。更何况,”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一丝冷嘲,“他的颜面,从来不在我这里,而在宰相府的匾额上。”
她抬起眼,目光清冷而坚定:“我要的,不是他的愧疚或情意。我要的,是让他们知道,我裴云笙,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这盘棋,该换个下法了。”
“可是……”拂雪还想再劝,她终究是担忧小姐与宰相府彻底撕破脸皮,日后举步维艰。
不等她说完,那传旨的太监已在院外高声唱喏。
裴云笙将发簪缓缓插入发鬓,整理衣装,起身,面无波澜地率领众婢前去接旨。
“……翰林院修撰裴云笙,才学敏瞻,品性纯良,着其即刻入宫,整理藏书阁开元女科旧档,厘清源流,勘校作注,以彰祖制,钦此。”
尖细的嗓音落下,院中一片死寂。
拂雪和佩玖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她们虽不懂朝堂之上的弯弯绕绕,却也凭着直觉,嗅到了这道“恩旨”背后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
裴云笙却依旧平静,她叩首,双手举过头顶,声音清越:“臣,领旨谢恩。”
送走了传旨太监,拂雪终于忍不住,上前扶住裴云笙,急道:“小姐!这……这哪里是恩典,这分明是把您往火坑里推啊!谁不知道宰相府那一派,早就想借着由头,废了女子科举……”
“我知道。”裴云笙打断她,将那明黄的圣旨递给怀素收好,转身望向书房檐下那盆早已开败的秋菊,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陛下要我做那投石问路的石子,我便做那粒石子。只是这石子最终会砸向谁,便由不得陛下了。”
这道旨意,于她而言,既是险境,亦是棋眼。
它逼着她必须站到风口浪尖,却也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去接触那些被尘封了数十年之久的、关于女子入仕最核心的秘密。
同一时刻,府邸之内,不同的波澜正在上演。
秋水苑内,早已没了往日的欢声笑语。
一只名贵的汝窑青花瓷瓶被狠狠地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楚婉音面色惨白,双目赤红,死死地瞪着镜中自己憔悴不堪的倒影。
“……你还有脸哭!抄袭也就罢了,竟还被人当场揭穿!我楚家的脸,都被你这个蠢货给丢尽了!”她的母亲,裴云笙那位工于心计的姨母柳氏,正指着她的鼻子厉声斥。
她骂的不是女儿德行有亏,而是其手段太过拙劣,不仅没能踩下裴云笙,反而断了自己好不容易在京中贵女圈里铺下的路。
楚婉音浑身颤抖,她不恨母亲的刻薄,只恨裴云笙。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处心积虑的谋划,到头来,却成了为对方扬名的垫脚石。
她看着镜中那张陌生的、因嫉妒与怨毒而扭曲的脸,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皮肉里。
那份委屈与不甘,正无声地凝结成更深沉的怨毒。
而相隔数条街的宰相府,则是一片沉寂。
林远书的书房内,一片狼藉。
写了又被揉成一团的信笺,丢了满地。
他神情困惑且失落,桌案上,一方他托人重金寻来的端砚,静静地躺在锦盒里,是他为裴云笙准备的、却始终没能送出去的赔罪之礼。
一名心腹长随小心翼翼地收拾着地上的纸团,低声道:“公子,要不明日,再……”
“不必了。”林远书疲惫地摆了摆手。
他想不通。他真的想不通。
他知道诗会之事,是婉音有错在先,可在他看来,那不过是女儿家之间的小小意气之争。
云笙为何要做到如此决绝的地步,不仅让婉音颜面扫地地,更是对他这个未婚夫,一点情面都不给?
他喃喃自语,“她到底,在想什么?”
这种无法掌控的无力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
他猛地站起身,再也无法忍受这般无谓的猜测,大步流星地便朝门口走去,他要现在就去裴府,他要当面问个清楚。
可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栓的那一刻,他却骤然停住了脚步,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门外是沉沉的夜色,通往裴府的路,在这一瞬间仿佛变得无比漫长,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要去问什么呢?质问她为何不念旧情?还是为婉音辩解?无论说什么,似乎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那股支撑着他冲过来的力气,瞬间泄得一干二净。
他在门口徘徊良久,最终颓然返回,重重地跌坐回椅中,神情比之前更添了几分茫然与挫败。
他察觉到了那份疏远,如同一堵无形的冰墙。但他永远也找不到筑起这堵墙的真正原因。
而这份无知,这份无力,正化作更深沉的烦躁,一点点啃噬着他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