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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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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谢宁安总觉得下面的人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但她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直到有一日,她从下人的闲杂碎语中听到那人竟然将那方丑的要命的帕子随身带在身上,不少不知情的人纷纷议论,究竟是何许人绣的,竟然能够让一向在意外表的冥主随身携带这等不堪入目之物。
而知情的几人则是不敢吭声,毕竟在这做活,首先要学会的就是管住自己的嘴。
这些话也只是传到她耳朵里,接连几日都未见到人,又耐着性子想等他忙完,可自己实在没这么大的耐性,便寻了个时机想要去书房逮人。
她刚靠近书房的大门,一个人影突然窜出来吓她一跳,只见那人凛着一张脸盯着她瞧。
“娘子,冥主还未归,书房乃是院中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他何时回来?”
“属下不知。”
……
接连问了几回,这面瘫人除了不知就没有别的回复,把她给气了个够呛。
就在她想负气离开的时候,不远处急匆匆跑来个人叫住了她。
“娘子留步……”
“何事?”
来人先是恭敬地朝她行了一礼,随后才缓缓道来:“主上传信让您去门房等他一会儿,稍后便会来接您。”
只说了会来接她,并没有指明说要去哪,谢宁安本不想去,可一想到这可能是这几日来她能找他谈事的最好机会,便应声说回去换件衣裳再去。
谢宁安换好衣裳出去,前脚刚踏出半步,看到前方行来的轿辇,她微微瞪大了眼,不等她做出反应,那御前轿辇就停在了她的面前。
随后车帘被人掀开,露出了半张脸。
“上来。”
清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说话的人整个人倚靠在车窗旁,带着仿佛坐得不是御前轿辇,而是自家车马的闲适。
她望了望周围,趁着四下无人,她动作轻快地踩着脚踏登上了轿辇,刚上去就把自己想要同他说的事给抛到了脑后去,只顾着问起他为何乘着皇家的轿撵而来。
“皇帝急召你我二人,便派了御辇前来。”
皇帝急召?要召见也是召见谢安,她这一身女子的装扮去不得给那老皇帝给吓喘过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是来索他命的厉鬼。
“……我要不要回去换件衣裳?”
“不用。”
他低着头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衣摆,转头就看到谢宁安紧紧盯着自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一下就注意到她在看自己腰间别的锦帕,是她绣的那方。
“你怎么将这东西带出来了?”
“不行?”
被他这番理所当然的语气回得语塞,他今天换了一件低调的玄袍,那纹样花哨的锦帕挂在他的腰间格外显眼。
只是比起来更显眼的是那蹩脚的针线,着实配不上他这一身锦衣华服,越看越觉得羞愧难当,想要伸出手去将那方锦帕给揪出来。
谁知他的警惕心还挺强,她手才伸过去就被他跟护犊子似的挡了下来。
“你就这样去见陛下?也不怕陛下给你治一个仪容不整,殿前失仪的大罪。”
“他顾不上这些。”
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让谢宁安心底浮现了一抹不祥的预感,随着距离宫门愈发相近,那股预感更为明显。
掀开车帘往外看,两旁站着的宫人面上皆是凝重之色。
入了宫门这样的气氛更沉,直到他们踏入了皇帝的寝宫,率先嗅到的不是寻常的龙涎香,而是满屋的药香。
从里头的帐幔不断蔓延,谢宁安从进来的那一刻起,就见到了端坐于龙榻旁侍疾的宫卿阙,面容矜贵,淡漠的神色在看到他们进来时,眸光亮起,就在她想要起身走向他们时,被身后的一声轻咳止住了步伐。
谢宁安顺着声源望了过去,宫卿阙的身后站着一个雍柔华贵的女人,虽面上被疲色所占,却也掩盖不住通体的贵气。
想必这位便是方皇后了。
她和蔺九衿也没有忘记原本该有的礼数,行礼问安后才抬起些弧度,眉眼低顺。
“你们都出去。”
听着帐内传出来的声音,谢宁安能够感觉到里面的人比起前段时日见到更显无力了些,两鬓间的白发像枯枝一样垂落,盯着他们看的眼神没有了焦距,颇有一种气数将尽的模样。
“孩子,你留下。”
谢宁安一开始以为是让他们两个“闲杂人等”离开,谁知那道目光直直地投注在自己的身上。
“我在外面等你。”
蔺九衿话音刚落,像完成了某个任务似的转身就离开了大殿。
“陛下,您找民女有何事?”
“你是谢家的孩子吧。”
一句轻飘飘的话落在她的耳旁,谢宁安原本低顺的眉眼蓦然抬起,她直直地望向高位上的人,那态度像是一柄无形的利剑。
“当年的事……的确是朕的疏忽,听信了歹人的谗言,也是朕对不住你们谢家……”
谢宁安听到这里,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也顾不上高位上的人是何等的尊贵的身份,言辞隐晦而又带着讽意:“天子何错之有?”
显然没料到她会这般说,以为她会顺着自己的话递个梯子下去,谁曾想会这般直截了当,一点面子都不给。
但毕竟当下有求于汝,轻轻一叹道:“是我对不住谢将军,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也该放下了。”
病榻上的老人放软的语气,就连自称也改了个道,只为了让眼前的人松下心房。
可儿时被抄家的那一幕,早已牢牢刻入了她的骨血中,即便过了这么多年,她仍然忘不掉当年那些老弱妇孺临死前那惨烈的一幕。
按照律例,官员犯事,家中男子应当满门抄斩,女眷则是押入教坊司,此世不得出。
虽然是个腌臜地方,可眼前的皇帝却连一丝生机都不愿意给。
忌惮着谢家的兵权,却又想要谢家豢养的私兵,可世上哪有这么两全其美的事。
早在皇帝想要动谢家时,她的父亲就留了一手,将那玄虎符拆成了两块,只有将两块兵符合在一起,才能找到玄虎军暗部的所在地。
这也是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道保命符。
“您现在才来说这些,不觉得有些晚了吗?”
疲惫的老人闻言,静静地躺在那,双目盯着明黄色的锦帐出了神,回忆着自己登上这至高之位的种种。
曾经的他也是被世人称赞的明君,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或许是尝到了权力带给他的甜头起,开始变得敏感、多疑,无论是多年陪伴左右的心腹,还是后起之秀,都逃不过被猜忌的命运。
“如果陛下您的身体康健,子嗣没有被贵妃荼毒,还会用这般态度同我说话吗?”
她浅浅地笑着,只是那道未抵达眼底的笑意被龙榻上的人看在眼里,就像内心都被洞察了个透彻,没有任何的余地。
浑浊的老眼在她的身上打量几许,最后露出了释然的淡笑,“你倒是同你父亲很像。”
从仇人的嘴里听到自己父亲的名讳打心底地不悦,但面上又不能显露分毫。
“你过来些,让朕好好瞧瞧。”
谢宁安如今恢复了原本的样貌,因着进殿需将外面的遮挡全都取下。
她缓缓向前,来到床榻旁半蹲了下去。
大胤律有言,唯有正统妻室及其子女才能够近身侍疾,即便是成贵妃那般受宠的妃嫔也没有资格侍奉榻前。
那双被岁月浸染的手,上面清晰可见凸起的纹路,巍巍颤颤地伸了出来,像是费了全身的气力,才握紧了她的手。
“孩子,是朕亏欠于你的,下了地府自会偿还,可唯有一事,朕想要你帮忙……咳……”
一口深红色的毒血从他口中吐出,谢宁安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给镇住了,下意识地要去喊太医。
“不用叫了……朕这身子,心里有数,即便是院正过来,也药石无灵了。”
老皇帝缓缓地说道,对自己的身体已然有数,此刻的他再无那乾纲独断的气势,倒显出了临终前仍有所托的寻常老人的模样。
“朕只求,这大胤的江山,待朕逝去之后,这皇位由正统子嗣继承,不受外戚裹挟,便足以。”
“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最后的这一句话,又像是对她说的,又像是他喃喃自语。
谢宁安默了半晌,正准备直起身时,突然手心就被塞了一块硬物,她定睛一瞧,瞬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眸。
她一直所寻之物……竟然在皇帝手中。
先是惊诧,紧接着心思回雒,犹如一潭被惊乱的池水,缓缓归于平静。
紧紧地握住了那物什,随后缓缓直起了身子。
临别之际,谢宁安对着老皇帝,行了重回汴京以来,最为恭敬的稽首礼。
老皇帝这一生,前半辈子都奉献给了百姓,即便后半辈子被权势蒙蔽了双眼,最终也没有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来,他的功绩也不该被他所铸之错埋没而去,至于他的身后事,自有后人评书,孰是孰非,也不是由她所决定。
离别的最后一眼,她望向那至高无上之位,只觉得,高处不胜寒,真情寥几何。
即便是枕边人,也敌不过那权势二字带来的诱惑。
谢宁安推开寝殿的大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明光缓缓照在她清冷的脸上,发丝被风轻轻吹起,外面的人从她侧身匆匆而过,她最终将目光定在靠在殿门玄柱的人身上,恍惚的明眸逐渐清晰,最终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像是释然,又像是掺杂了些别样的情绪。
这前尘,就随着那一抔黄土,埋没于此。
至于她真正的仇人,还躲藏在那阴暗之处享受着权势带来的滋养,迟早有一日,她会亲手将他们送入阴曹地府,祭奠谢氏一族上下冤死的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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