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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旧事 ...

  •   庆历七年季秋九月二十,怀元帝崩,享年五十有四,在位二十载。帝励精图治,方冀中兴,天不假年,鼎湖龙去。

      一日后。

      宫中一片素孝白衣,怀元帝崩逝突然,甚至连遗诏都未来得及写下,就此仙去。

      先帝骤然驾崩无遗诏,宫中定然生乱,按大胤律法,皇帝驾崩后,未得特定旨意的后妃,作为皇帝妾室,除去国母与继任皇帝的生母,其余都要一同陪葬于皇陵之中。

      怀元帝共育有七子三女,其中两位公主早早地许了出去,其中有两位宠妃膝下的皇子早夭,眼下宫中只剩下一位由皇后所出的长公主及五位皇子。

      年长的皇子里,唯有成贵妃膝下的二皇子最有可能被立为皇储,只是还未等到立储,陛下就已仙去。

      宫中的动乱丝毫惊扰不到屋中的人,自从那日从宫中回来,谢宁安就把自己关进了屋中,除了定点定时送来的饭菜,先帝崩逝的风声一点儿都没传进她的耳中。

      自那日从宫中回来,她便连带着从蔺九衿书房中掏来的山河志一起扎进了房内。

      先是将从皇帝手中拿到的那块玄虎符和自己手中的那块拼在一起后,上面俨然出现了一座山峡的纹样,只是那山峡的形状并没有多么奇兀,并不能让人一眼辨出是哪里,谢宁安想起前段时日看到下人将书房的书册拿出来晒,其中有几册山河志,她便寻了人将那几册山河志给要了过来。

      这山河志又分了好几册,想要将其全部看完,至少也要花费三日有余。

      看了整整一日,也才堪堪看完一册,桌案上点的烛火也早已燃尽,她正要起身换烛,却在起身那一刻感受到了一阵天旋地转,步伐踉跄,好在她先一步扶住了桌沿,才得以幸免脑袋磕到地上。

      就这微弱的烛光,想要去摸新的烛火,却在翻找时不小心牵扯到了身上未好全的伤口,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知道靠在那冰凉的地面上跪了多久,身后突然伸来了双手,从她的臂弯下缓缓穿过,动作轻柔地将她托起,随即安放在床榻之上。

      “你……来做什么?”

      看着动作麻利地换着烛火的人,不知怎么地,想要说出口的谢意最终还是变成一句极为别扭的话来。

      好在男人压根不在意,只是默不作声地将那些书册给收拾好,将翻看过册子整理到一边,没翻过的堆叠在了一起。

      专心忙碌的样子倒是让谢宁安脑子里浮现出一个新鲜词儿——

      良家妇男。

      这个想法一出,她唇间忍不住溢出一抹笑意,蔺九衿收拾好桌案后,抬眼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女子半靠在床榻边,眼中含着点点笑意,姣好的身形隐没在烛光下,不知是想到什么开心的事,一向疏离的眼眸中闪着细碎的光,换上女装扮相的她,显得格外轻俏,让他不禁开始想她少时该是何等的明媚耀眼。

      若是未经那些糟心的琐事,如今以她的年纪也该寻了一位家世相当的贤夫良婿,和和美美地过着日子,而他,也不会遇见她。

      思及此,一种陌生的情绪在蔺九衿心头缓缓浮上,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是烦闷的、躁郁的。

      比这燥热的秋老虎来得更甚。

      “你做什么?”

      一双大手轻轻抬起她那只受了伤的手,她快速收敛了面上的笑意,抬头警惕地看着他。

      她的防备做不了假,蔺九衿眉梢一抬,随后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查看她的伤口,好似对她的防备没有太过上心。

      “躲什么?难不成我还能把你吃了?”

      她轻轻抿了抿唇,小眼神不自觉地往他身上瞥,黑葡萄般的眼珠滴溜溜地转,就是不知道这心里头打着什么小算盘。

      蔺九衿面上也不显,默不作声地从衣袖中掏出一个做工精致的小瓷瓶,将里头的药粉往她伤口处轻轻一撒,阵痛感不断上涌,一直咬着牙忍耐才不至于在这人面前露了怯。

      “疼就说,没必要什么都忍,不丢人。”

      像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看似不在意地提了一嘴,再抬头就见到她一副呆呆傻傻的样子盯着自己,蔺九衿忍不住摸上了自己的脸,一脸疑惑地问出了声儿,“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谁知她的下一句话将他气笑出声。

      “我觉得你有时候挺像我父亲的。 ”

      听完她说的话,蔺九衿面色没有丝毫的喜悦,反倒是沉下脸来,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我没有给人当父亲的癖好。”

      谢宁安仰着头,借着朦胧的烛火望向他,她的眼神带着稍许雾气,蔺九衿想说的重话全都化为一道深叹。

      她儿时爱玩,像只野猴子一样到处转悠,身上总是带着意味不明的伤口,在学堂的时候那些公子哥儿总是跟她不对付,没少欺负她,说她哭哭啼啼的样子惹人厌烦,碰巧那段时间逢上晚秋,穿的都是些长衣长裤,稍许厚重的衣裳将她身上的伤处都遮盖得差不多了,平日沐浴都是殷桃陪伴左右,她不让说的事,殷桃也不敢开口提。

      最后被发现还是因为自己折腾那些小玩意时不小心撩开了衣袖,将那伤痕给裸露了出来。碰巧那时母亲正坐在她旁边绣着花样,自然是看到了她手上的伤口,最后这事儿还是没瞒住。

      第二日,父亲便带着她去了学堂,将那几个欺负她的同窗给教训了一顿,甚至请动了他们的父母。

      能跟她一道上学堂的皆是官宦之家,特别是欺负她的几人还是文臣之子,寻常人都丢不起这个面子,特别是那些注重名节的文臣,哪里拗得过谢将军这等武夫,草草领着孩子道歉,息事宁人去了。

      印象中也只有那一次父亲褪去了温和的笑容,认真严肃地同她说:“疼了痛了就说出来,没必要忍着,家人存在的意义就是无条件为你兜底,让你再无后顾之忧,你只要记住,疼不丢人,你是我们谢家千娇百宠的掌上明珠,生来就是金尊玉贵,不是那些烂人能随意欺负的。”

      那日,父亲凌厉的面容如走马灯般在她眼前晃过,浓厚的思念夹杂着恨意在她心底翻涌,她虽面上未露分毫,但蔺九衿还是感受到了她低迷的情绪,默不作声地将卧房中的一切收拾妥当,也怕她的手再次沾水,亲自去水房打了水,纤长的手指将湿布拧干,想要帮她擦拭裸露在外的肌肤。

      可不等他的碰触,女人就像是受惊的小兔子似的往床榻里缩了进去,露在外面的脚趾微微蜷缩,莹白的脚趾在明灭的烛火下更显软糯。

      “我帮你擦外面而已,里面你自己来。”

      看着她还是一副躲避的模样,蔺九衿的语气多了分强势:“还是你想我连你里面一并擦了?”

      “我自己来!”

      谢宁安说着就想上手去抢,谁料蔺九衿的动作更快一步,把沐巾往身后一藏,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两个人就这么干瞪眼瞪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蔺九衿软下了声线,再退了一步:“我帮你擦伤口附近的那部分,剩下的你自己来。”

      谢宁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从他说话的语气来说,看起来不像是作假,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应允了。

      蔺九衿帮她擦拭时就坐在床畔边缘,跟她挨得极近,不仅如此,她还能感受到他呼出的热气萦绕在自己的身边,吸入的气息里仿佛也带着一部分独属于他的气味。

      这陌生的感觉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瞬,手上的肌肤也跟着微微一颤,正专心动作的人也注意到了她的动静,抬起头来轻声询问:“疼了?”

      这温柔的声音让她一晃神,见惯了眼前人毒舌的样子,对方转变得如此之快她还有些不习惯,听到他温柔的问询,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见她的表情不像是说谎,蔺九衿复而继续做着手上的活儿,这短短几刻钟,却给她的感觉,像是过了几个年头一样漫长。

      好不容易熬完了,却不知她的脸颊早已像煮熟的虾子一样染上了薄薄的一层红霞,在这昏暗的烛火下看得更甚。

      “你高热了?”

      谢宁安尚未反应过来,他的大手就已经贴上了她的额头,冰凉的手背触碰到她温热的肌肤时,谢宁安整个人呆愣坐在床榻之上,迷迷糊糊的样子倒是挺招人疼的。

      “我,我没发热!”谢宁安伸手将他按在额上的手一把拂去,将身后的被褥一把拽过头顶,将自己严严实实地捂住,闷闷的声音从被窝处传了出来:“我好累!要休息了,你赶紧回去吧!”

      蔺九衿看着床榻上那块鼓起来的包,嘴边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临走之前不忘叮嘱她:“水我放这了,若是觉得身子黏腻,可以先出来将身子简单擦拭一下再睡,会更舒适些。”

      “夜晚虽凉,却也不能将被褥裹得太紧,容易上不来气。”

      过了片刻,那团窝窝才传出喃喃之语:“知道了。”

      蔺九衿这才地阖上房门,满意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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