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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C.9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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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松筠推开卧室门的时候,迟宴春正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
她愣住了。
那套西装此刻穿在他身上。
浅竹青色的西装,质感极好,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走近了看,才能发现肩膀处有极精致的竹叶暗纹,若隐若现的,像风吹过竹林时留下的痕迹。
全套正装。
外套,马甲,衬衫,领带,领带夹,袖章,皮鞋——一样不少。
她傍晚提回来的那个巨大的袋子,此刻已经空了,那些包装纸和丝带堆在旁边的椅子上。
迟宴春从镜子里看见她,转过身。
秦松筠还站在门口。
她刚洗完澡,穿着那件秋葵绿的睡裙,头发又浓又密地裹着小脸,衬得那张脸越发素净。水汽还没散尽,整个人蒸腾着一层湿润的、清冽的气息。
二人彼此相望,隔着几步的距离。
然后她走过来,踮起脚,帮他理了理领口。
那条领带系得已经很好了,三一结,标准的。她还是伸手整理了一下,把那一点微小的褶皱抚平。
他的手环过来揽住她的腰,把她收进怀里。
秦松筠的手还放在他胸前,抬起头看着他,笑着,“喜欢吗?”
迟宴春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脸上那点“快夸我”的小得意。
他笑了,“喜欢。”
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笑,可是秦松筠听出来了,那嗓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笑意。
她看着他,看着他这一身。
西装革履的,从头到脚都是她亲手挑的。浅竹青色衬得他越发白皙,那竹叶暗纹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像藏在他身上的秘密。
秦松筠看着他那副样子,看着他一身的竹青色,看着他那双带笑的眼睛。
她忽然起了坏心思。
手从他西装下摆底下滑进去,伸进他后腰,隔着那层丝滑的衬衫面料,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脊椎。
“迟总,”她说,声音软软的,“穿成这样,还怎么睡?”
迟宴春的呼吸顿了一下,很短,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你完了”的意思。
他环在她腰上的手收紧,把她整个人贴向自己。
“你想怎么睡?”他问,声音低低的,“嗯?”
他抱着她,开始往床边走。
秦松筠的脸一下子红了,但她嘴上不饶人。
“迟宴春——”她推他,“今天还没讲知识点呢。”
他脚步没停,“想听什么?”
秦松筠愣了,她挣了一下,“我去拿书——”
他抱得更紧了,“拿什么书。”
他低头,看着她,“最好的书在你面前呢。”
秦松筠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点坏坏的笑,不挣扎了。
“那你讲。”她说。
迟宴春想了想,把她放下来却还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资本市场里,”他开口,声音从头顶传来,“最贵的东西是什么?”
秦松筠想了想,“内幕信息?”
他摇摇头,“那是之前讲的。”
“那是什么?”
他顿了顿,“信誉。”
秦松筠愣了一下,“信誉?”
“嗯。”他说,“一个人,一个公司,能在市场上活多久,不是看赚多少钱,是看说话算不算数。”
他低头看着她,“违约一次,之前所有的赢,都可能归零。”
秦松筠听着,若有所思。
“就像——”她想了想,“狼来了?”
他笑了,“差不多。”
他继续说,“信誉这东西,建立起来很慢。一笔交易,一次交割,一个承诺——三年五年,才能让人信你。”
他顿了顿,“但毁掉它,只需要一次。”
秦松筠看着他,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很深。
“所以你——”她顿了顿,“从来不轻易承诺?”
他点点头,“承诺了,就必须做到。”
她靠在他怀里想着这句话。
“那对我呢?”她忽然问。
他低头看她,“什么?”
“你对我承诺过什么吗?”
迟宴春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没有。”他说。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笑了一下,“因为不需要。”
她不懂,他也没有解释,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秦松筠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那抹淡淡的柑橘雪松,混着新西装那股特有的、面料和衬里的气息。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说的话,总是要过很久才能懂。可是懂了之后,就再也忘不掉。
她抬起头看着他,“讲完了?”
他点点头,“讲完了。”
她笑了,一把推开他,往床边跑。他追过去,把她扑倒在床上。
她笑着,“迟宴春——你还没脱衣服呢!”
他压着她,用下巴点了点自己身上那套西装。
“你送的礼物,”他说,眼里全是笑,“你亲自拆。”
秦松筠看着他眼里那点亮晶晶的光,他身上那件浅竹青色的西装。
她伸出手。
手指落在他的领带上。
/
后来落了雨。
很大的寂静从窗外涌进来,把整个房间浸成一片深蓝色的海。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漏进来一缕,在地板上铺成一道细长的、银白色的痕。
那就是他们的果实。
锡白色的,像砒霜。
又像月光。
她承受过日落的暴虐。
那些落在她皮肤上的目光,那些烫进骨血里的吻,那些把她逼到角落、无处可逃的温柔暴烈。
焦到了根里。
每一寸皮肤都烧过。
每一根神经都颤过。
她红色的灯丝烧着立着。
在他掌心里,在他唇齿间,在他那具滚烫的身体之下。
金属五指。他握着她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锻造的金属。
被揉碎。被重塑。被烧成他想要的样子,又被他放回人间。
/
很久,雨停了,寂静还在。
秦松筠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很稳。
她伸出手,指尖在他锁骨上画着什么。
他闭着眼睛,“不累?”
她摇摇头,发丝蹭在他下巴上,痒痒的。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她。
她正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狡黠的光。
“迟宴春。”她叫他。
“嗯。”
“明天晚上,”她顿了顿,“要不要陪我去赴鸿门宴?”
迟宴春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为刚才那场荒唐还泛着潮红的脸、她眼里那点亮。
他笑了。
“鸿门宴?”他问。
“嗯。”她点点头,“宋远空和许彦辉那场。”
她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好玩的事,“万一有去无回呢?”
迟宴春看着她。
“那正好。”他说。
秦松筠愣了一下,“正好什么?”
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跟你一起。”
/
下午六点。
夕阳从落地窗外斜射进来,把整个衣帽间浸成一片暖融融的橘金色。秦松筠站在穿衣镜前,做最后的整理。
她今天穿了秧色的小套装。
上半身浅一些,是那种刚抽出的新秧的颜色,嫩得能掐出水来。下半身的套裙深一个色号,像秧苗长了几日之后的绿。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漾开,泛起细密的波纹,像一片闪着泪珠的荷叶。
她在镜子里看着自己。
抬起手,整理了一下领口。
那里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是他妈妈送的那枚蝴蝶。粉色的碧玺和绿色的碧玺在夕阳下流转着温润的光。
身后传来脚步声,迟宴春走过来。他没有出声,只是从身后环住她。
手臂轻轻搂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窝里。
那一刻,在镜子里,秦松筠终于把“耳鬓厮磨”四个字形象化了。
他的侧脸贴着她的,呼吸落在她耳边。
温热的,痒痒的。
“想把你藏起来。”他低声说。
秦松筠在镜子里看着他。
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松散一些。
暗黑色的西装,灯光下有墨绿色的条纹隐隐流动,像夜色里的森林。没有领带,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身高腿长的,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副画。
她笑了,“藏起来干什么?”
他想了想,“自己看。”
她瞪他一眼,收回视线,落在镜子里两个人身上。
她的秧色,他的暗黑墨绿。
她领口那只蝴蝶胸针,他袖口那对竹节暗纹的袖章——她送的。
她唇上那支Rouge H。
他衬衫领口那道她亲手系过的痕迹。
她忽然兴致大发,从他怀里转过身,指着自己的裙子,“知道这个颜色叫什么吗?”
他低头看了看,“绿。”
她笑了。
“秧色。”她说,“刚抽出来的稻秧那种绿。”
他点点头。
她又指着他的西装,“这个呢?”
他想了想,“墨绿?”
“暗夜森林。”她说,“带墨绿条纹的暗夜森林。”
他挑了挑眉。
她继续,指着自己的胸针。
“蝴蝶。”迟宴春道。
指着他的袖章。
“竹子。”
指着自己的口红。
“Rouge H。”
指着他的衬衫。
“你早上穿的那件。”
他笑了,“你记这么清楚?”
她眨眨眼,“我是设计师。”
他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还有她那张因为认真讲解而微微泛红的脸。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怎么这么可爱。
“秦松筠。”他叫她。
“嗯?”
“和你谈恋爱,”他说,“很赚。”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知道就好。”
/
两个人下楼。
车库里,那辆翡翠绿的宾利飞驰Mulliner已经等着了。夕阳落在车身上,把那层绿照得透亮,像一块流动的翡翠。
秦松筠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她的坐姿比平时端正很多。
迟宴春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她没说话。
迟宴春发动车子,驶出车库。晚霞铺满了西边的天空,一层一层的橘红、粉紫、淡金,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车子驶上主路,迟宴春忽然开口。
“怕不怕?”
秦松筠看着窗外,沉默了几秒。
“我自己去的话,”她说,“不会。”
她顿了顿。
“这回有你,”她转过头,看着他,“说实话,有一点。”
迟宴春挑眉,“怕他们刁难我?”
秦松筠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笑了,笑容很淡。
“刁难我的人,”他说,“还没生出来。”
秦松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迟宴春,”她说,“你这自信哪来的?”
他想了想,“你给的。”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晚霞正浓,车子迎着那片绚烂,向前驶去。
/
那家私房菜馆隐在锦心大厦背后的一条老街上。
门脸不大,青砖灰瓦,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推门进去,却是别有洞天——曲径通幽,竹影婆娑。
宋远空的“专属包厢”在最里面。
墙上挂着秦尚之的题字,笔力遒劲,写的是“锦心绣口”四个字。民国风的装修,深色柚木的桌椅,角落里立着一架老式的留声机。
秦松筠和迟宴春到的时候,许清知和秦彻已经等在门口。
许清知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比平时在公司的样子松弛些。看见秦松筠,他眼睛亮了一下,走上前来。
“窈窈。”他伸手,想接她的手包。
迟宴春往前迈了半步,动作很轻,却很自然。
“我来吧。”他接过秦松筠的包,拎在手里。
许清知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迟少这是——”他顿了顿,“护得紧啊。”
迟宴春也笑了,“应该的。”
许清知看着他那副样子。
又看看秦松筠。
秦松筠只是弯着唇角,什么也没说。
许清知收回手。
“进去吧。”他说,“宋叔叔和许叔都等着呢。”
秦彻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秦松筠,目光很复杂。
秦松筠迎上他的目光。
一秒、两秒。然后她移开视线,跟着许清知往里走。
迟宴春走在她身侧,手很自然地揽在她腰后。
包厢门推开。
宋远空站起身。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Polo衫,比平时在公司的西装革履松弛许多。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许彦辉坐在他旁边,浅米色的亚麻衬衫,手里转着一对核桃。核桃在掌心摩擦,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来了?”宋远空迎上来。
秦松筠松开迟宴春,走过去,很自然地抱了抱宋远空。
很轻,但足够让气氛柔软下来。
“爸。”她说。
宋远空拍拍她的背。
“瘦了。”他说,“是不是工作太累?”
秦松筠笑了笑,“还好。”
许彦辉在旁边开口。
“松筠越来越漂亮了。”他说,目光落在迟宴春身上,“宴春,你小子有福气。”
迟宴春走过去,手里拎着两瓶酒。
一瓶茅台,递给宋远空,“宋叔叔,一点心意。”
宋远空接过来,看了看,“有心了。”
另一瓶,递给许彦辉。
“许叔,这酒是朋友从波尔多带的,您尝尝。”
许彦辉接过来,看了一眼酒标,眼睛亮了亮。
“白马庄园?”他凑近看了看,“年份也不错。”
他抬起头,看着迟宴春,“宴春有心了。”
迟宴春笑了笑,“许叔喜欢就好。”
六个人落座。
圆桌,宋远空坐主位,许彦辉在他右手边。秦松筠被安排坐在宋远空左手边,迟宴春挨着她。许清知坐在迟宴春旁边,秦彻坐在许彦辉对面。
菜陆续上来。精致的,一看就是锦心旗下那家私房菜的招牌。
宋远空端起酒杯。
“来,第一杯,”他说,“欢迎宴春。松筠第一次带男朋友回家吃饭,我这个当爸爸的,高兴。”
话说到“男朋友”三个字时,他看了迟宴春一眼,那一眼很深。
迟宴春端起酒杯。
“谢谢宋叔叔。”他说,“我敬您。”
碰杯,一饮而尽。
宋远空放下酒杯,开始聊起秦松筠小时候的事。
“她第一次画设计稿,才六岁。”他说,语气慈爱得像任何一个回忆女儿成长的父亲,“画的是她妈妈的一件旗袍。画得歪歪扭扭的,但那个领口的样子,居然有点像。”
秦松筠听着,嘴角带着礼貌的笑。
“后来第一次参加比赛,”宋远空继续说,“十四岁吧?拿了个二等奖。回来哭鼻子,说评委不懂她。”
他笑着摇摇头。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孩子,是要走这条路的。”
秦松筠点点头,“爸记性真好。”
宋远空看着她,“你的事,我都记得。”
秦松筠笑了笑,没说话。
桌下,她的手指轻轻捏着餐巾边缘。
迟宴春看见了,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进掌心,动作很轻。
秦松筠看了他一眼。
他正看着宋远空,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她的手在他掌心轻轻动了动,反握住他。
菜刚上齐,许彦辉就开了口。
“松筠啊,”他放下筷子,“许叔叔多嘴问一句——你这回进锦心,君竹那边怎么办?”
他看着秦松筠,目光里带着一点探究,“那可是你一手带大的孩子。”
问题直接,甚至有些尖锐。
秦松筠放下筷子,看着许彦辉,不卑不亢。
“许叔叔放心,”她说,“君竹的团队跟了我很多年。孔静幽的能力您也知道,她接CEO,我很放心。”
她顿了顿,“再说——”
她看向宋远空,笑了笑,“爸既然请我来锦心,肯定是想好了怎么安排。对吧,爸?”
皮球踢给宋远空。
宋远空笑容不变。
“那当然。”他说,“松筠来锦心,是锦心的荣幸。”
他看着许彦辉。
“君竹那边,我们也会支持的。比如把一些设计项目外包给君竹——双赢嘛。”
许彦辉点点头,没再追问。
菜过五味,许彦辉正和迟宴春说着什么,秦彻的目光忽然落在秦松筠身上。
她的领口。
那枚蝴蝶胸针。粉色的碧玺和绿色的碧玺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蝴蝶的翅膀薄得几乎透明,边缘的钻石闪着细碎的光点。
他认得那枚胸针。
迟家老夫人的东西。圈子里传过,说是谷越行当年送给妻子的定情之物,后来给了女儿,再后来——
他看了一眼迟宴春。
又看了一眼秦松筠。
她正低头夹菜,锁骨前那枚胸针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一只真的蝴蝶停在那里。
他的目光又落在她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
玫瑰金的,珍珠母贝表盘,镶着八颗狭长型的钻石。很新,表带还是哑光灰的鳄鱼皮,没有太多佩戴的痕迹。
他记得她以前戴的那块。
也是百达翡丽,旧款的,表带已经有些软了。她说那是外公留给她的,一直戴着。
现在换了。
秦彻端起酒杯。
“窈窈。”他开口。
秦松筠抬起头看着他。
“这胸针,”他顿了顿,“挺别致的。”
桌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秦松筠领口。
许清知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许彦辉手里的核桃停了一秒。宋远空的笑容没变,但眼神深了深。
秦松筠放下筷子,低头看了一眼那枚蝴蝶,然后抬起头看着秦彻。
“是阿姨送的。”她说,语气很淡。
秦彻愣了一下,“阿姨?”
“迟宴春的妈妈。”秦松筠说。
她看了迟宴春一眼。
迟宴春正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茶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那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
秦彻的目光在那枚胸针上停了很久然后他又看了一眼她的手腕,“表也是?”
秦松筠点点头,“他送的。”
秦彻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宋远空在旁边笑了。
“窈窈,”他说,语气慈爱的,“收了人家这么多东西,有没有给人家准备礼物?”
秦松筠看着他,“准备了。”
迟宴春在旁边接话。
“一套西装。”他说,语气散漫的,“竹青色的,有暗纹。”
他看着宋远空,“松筠亲手设计的。”
宋远空点点头。
“那就好。”他说,“礼尚往来嘛。”
许彦辉在旁边笑了,“迟少,你这是把家底都搬给松筠了?”
迟宴春看着他,想了想,笑了,“还差得远。”
许清知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秦彻没笑,他只是看着秦松筠。
看着她领口那只蝴蝶,她腕上那块表,她和迟宴春之间那一点不需要说话的默契。
他低下头,继续吃菜。
气氛缓和了些。
许清知端起酒杯。
“窈窈,”他看着她,“我敬你一杯。祝你到锦心一切顺利。”
许清知端起酒杯,看着秦松筠。
“窈窈,我敬你。祝你到锦心一切顺利。”
秦松筠举起杯,刚要碰,许清知忽然说:
“我记得你小时候说,最讨厌锦心。说那里太压抑,不想去。”
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杯中的酒晃了晃。秦松筠的酒杯停在半空。
许清知的脸上闪过懊恼——他喝多了,一时忘形。
宋远空的表情看不出变化,但眼神深了深。他看着许清知,又看着秦松筠,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秦松筠笑了笑,把酒喝完。
“小时候不懂事。”她说,语气轻描淡写,“现在不一样了。”
她把酒杯放回桌上,手指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
许清知还想说什么,被许彦辉一个眼神制止。
许彦辉笑着说:“清知今天高兴,喝多了。松筠别往心里去。”
秦松筠摇摇头:“许叔叔说哪里话,清哥从小看着我长大,他说什么都对。”
话是客气的,但“从小看着我长大”这六个字,咬得很轻。
许清知的脸色变了变。
许彦辉话锋一转,看向迟宴春。
“迟少,”他说,“听说你最近在接触几家面料供应商?”
他顿了顿,“怎么,对纺织行业有兴趣?”
迟宴春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嚼完,才抬起头。
“随便看看。”他说,语气散漫的,“许叔叔也知道,我这个人,兴趣广泛,没定性。”
许彦辉笑了,“年轻人多看看是好事。”
宋远空接过话。
“不过宴春啊,”他说,语气像长辈在指点晚辈,“锦心在这行做了几十年,有些门道,还是懂的。”
他看着迟宴春,“你要是真想投纺织,不如先和锦心合作——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话递过来,直接,但不失体面。
迟宴春放下筷子,看向宋远空,眼里有一点笑意。
“宋叔叔这么看得起我,”他说,“我肯定好好考虑。”
他顿了顿,看向秦松筠。
“不过——”他笑了,“松筠现在在锦心,我要是真投了,别人该说我假公济私了。”
秦松筠接话,语气自然,“爸,宴春有分寸的。您别吓着他。”
宋远空哈哈大笑。
“我哪敢吓迟家二公子?”他说,“你妈知道了不得骂我?”
气氛看似轻松。
许清知又端起酒杯,这回是敬迟宴春。
“迟少,”他说,“我敬你。听说你开车技术不错?什么时候切磋切磋?”
迟宴春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许少客气。”他说,“我那是野路子,上不了台面。”
许清知笑了。
“野路子才厉害。”他说,目光里有一点深意,“不像我们这些被家里管着的,想野也野不起来。”
话里有话,秦松筠听出来了。
许清知在暗示——
他和迟宴春,是两种人。一个被家族束缚,一个自由自在。
迟宴春也听出来了,他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酒过三巡。
许彦辉又开口,这回是对着迟宴春。
“迟少,”他说,语气比刚才直接了些,“听说你最近在查锦心的股权结构?”
他顿了顿,“怎么,对锦心有兴趣?”
话一出口,桌上安静了一瞬。
秦松筠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迟宴春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
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才抬起眼,看向许彦辉。
“许叔叔消息真灵通。”他说,语气依然散漫。
他笑了笑。
“不过查股权结构这种事,不是我们做投资的常规操作吗?”
他看着许彦辉,“锦心是行业标杆,我了解一下,很正常。”
他顿了顿,笑了。
“难道许叔叔希望我对锦心没兴趣?”
许彦辉被噎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迟少这张嘴,真是厉害。”
宋远空打圆场。
“彦辉,你吓着孩子了。”他端起酒杯,“来,宴春,喝酒。”
菜又上了一轮,秦彻忽然开口,他看着迟宴春,“迟少,听说你外公身体不太好?”
他顿了顿,“最近在疗养院?”
问题来得突然,桌上安静了一瞬。
秦松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三月份那个春雨夜。
疗养院。
她跑进去看妈妈。
出来的时候,在门口遇见一个人,下雨了,她正在犹豫要不要冒险淋湿。
他在身后给她一把伞,而她把秦彻刚刚送的那支百达翡丽抛给他。后来他专门托人送到君竹。
后来她才知道他叫迟宴春。
秦松筠侧过头看着他。
迟宴春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放下筷子,看着秦彻。
“秦少关心我外公?”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秦彻点点头。
“只是听说,”他说,“随口问问。”
迟宴春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有心了。”他说,“外公确实在疗养院,但状态还行。”
他顿了顿,看向宋远空。
“说起来,”他说,语气淡淡的,“那家疗养院,还是松筠妈妈住着的。”
他看着宋远空,“宋叔叔应该知道?”
空气凝固了。
秦松筠看着宋远空,宋远空的表情变了变,很短,然后他恢复如常。
“是。”他说,“那家疗养院不错。”
秦松筠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握紧。
她想起妈妈。那些沉睡的日子。想起那个雨夜。他站在门口的侧影。
迟宴春的手覆上来,握住她,动作很轻。
却让她知道:他记得,他也知道她记得。
整场饭,秦彻话最少,他只是偶尔抬头,看看宋远空,再看看秦松筠和迟宴春。
眼神复杂,但什么都不说。
散席前,秦松筠去洗手间。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竹叶沙沙响。
她走出来的时候,看见秦彻站在那里。
他靠着墙,像是在等她。
“哥。”她停下来。
秦彻看着她,看了很久。
“在锦心……”他顿了顿,“好好干。”
他看着她,“有什么事,找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
秦松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熟悉,小时候帮她扎头发的那个背影,带她来这个露台看星星的那个背影,后来变成另一个人的那个背影。
她看了很久。
直到那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回到包厢。
迟宴春正在和宋远空说话。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的手自然地搭在她椅背上。
“宋叔叔,”迟宴春忽然说,“我听说您最近在忙一个项目,和许叔叔合作的?”
他顿了顿,“好像是……城南的地产?”
宋远空挑眉,“迟少消息灵通。”
迟宴春笑了笑,“不是我消息灵通,是我有个朋友在那边做尽调,正好碰上。”
他顿了顿,“他说那块地不错,就是资金压力有点大——”
他看向许彦辉,“许叔叔那边没问题吧?”
许彦辉的笑容淡了淡。
宋远空摆摆手。
“生意上的事,不劳迟少费心。”他说,语气淡了下来,“年轻人,管好自己的事就行。”
迟宴春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秦松筠看着他,他那张侧脸很平静。
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知道,他在替她试探。
也在替她出那口气。
散席了。宋远空和许彦辉先走,许清知跟在他们后面。
秦彻最后一个出门,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然后走了。
秦松筠和迟宴春站在院子里。
那池锦鲤还在游,灯笼的光落在水面上,晃成一片片碎金。
迟宴春看着她,“累不累?”
她摇摇头。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她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迟宴春。”她叫他。
“嗯。”
“那个雨夜,”她说,“你是去看外公的。”
他沉默了一秒,“是。”
她闭上眼睛把他抱紧了一点。
/
散席了。
包厢里只剩下两个人。
菜还没撤,残羹冷炙在灯光下泛着油汪汪的光。那瓶茅台见了底,空瓶子歪在桌边。秦松筠坐过的那个位置,餐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盘子旁边。
许彦辉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对核桃。核桃在掌心摩擦,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他看着宋远空。
宋远空靠在主位上,目光落在那个空座位上,看了很久。
许彦辉开口。
“老宋,”他说,“你这福气真不浅。”
宋远空没有动。
许彦辉继续说。
“女儿这么出息,又找了个这么好的女婿。”他顿了顿,“迟家那小子,别看他平时那副懒散样,心里头有数着呢。”
宋远空慢慢收回视线,他看着面前的酒杯,酒已经干了。
杯底有一点残酒,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窈窈看人眼光真好啊。”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许彦辉手里的核桃停了一瞬,他看着宋远空。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但那个笑,许彦辉看不懂,他扯了扯嘴角,做出一个笑的样子,眼里却没有笑意。
“是啊。”他说,“真好。”
/
许清知和秦彻把两人送到门口。
台阶下,那辆翡翠绿的宾利飞驰静静等着。迟宴春拉开副驾驶的门,护着秦松筠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那边。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灯划破夜色,缓缓驶出那条老街。
许清知站在原地,那辆车消失在巷口。
秦彻站在他旁边,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
灯笼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许清知开口。
“这车,”他说,“颜色配得挺好。”
他顿了顿,“人配得也挺好。”
秦彻没有说话。许清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夜色里,秦彻的脸看不太清。只能看见那道轮廓,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走吧。”许清知说,“上去坐坐?”
秦彻点点头。
二楼露台。
地方不大,摆着一张藤编的小圆桌,两把椅子。栏杆上爬着几株半枯的藤蔓,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那条老街的尽头。
那辆车已经不见了。只剩下路灯,一盏一盏,昏黄昏黄的,像困倦的眼睛。
许清知在椅子上坐下,秦彻靠着栏杆,站着。
沉默了很久。
许清知忽然笑了。
“你说,”他开口,语气懒懒的,“窈窈小时候,是不是就这样?”
秦彻看着他,“哪样?”
“认定了一个人,”许清知说,“就一头扎进去。”
他顿了顿,“小时候认定你,天天跟在你后面跑。现在认定了他——”
他没说完。
秦彻收回视线,看着远处那片沉沉的夜色。
“她小时候,”他说,声音很轻,“是真把我当哥哥的。”
许清知没有说话。
“我那时候不懂。”秦彻继续说,“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
他顿了顿。
“后来她不理我了,我才知道——”
他没有说下去。
许清知看着他那张被夜色模糊的脸。
“你后悔了?”他问。
秦彻沉默了很久,久到许清知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开口,“非常后悔。”
四个字。很轻却很重。
许清知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有些复杂。
“秦彻,”他说,“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秦彻看着他,“一样什么?”
许清知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靠在栏杆上。
“一样需要有人来依靠。”他说。
秦彻没有说话。
许清知看着远处。
“小时候你刚来秦家,”他说,“谁也不认识,谁也不理你。只有窈窈,天天跟在你后面,叫哥哥。”
他顿了顿,“那时候你虽然不说什么,但我知道,你心里是高兴的。”
秦彻没有说话。
“后来她大了,不跟你了,你就慌了。”许清知说,“你不知道该怎么证明自己还是那个‘哥哥’。”
他看着秦彻,“所以你做那些事,不是想害她。是想——”
他顿了一下,“想让她再像小时候那样,依赖你。”
秦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可惜你选错了方式。”许清知说。
他收回视线,看着远处那片夜色,“我也选错过。”他说,声音低了下去。
两个男人站在露台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
那辆车已经走远了。
过了很久,秦彻开口。
“你刚才说,”他顿了顿,“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许清知看着他。
“认定一个人,就一头扎进去。”秦彻说,“她现在认定他了。”
秦彻看着远处,“挺好的。”
许清知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陪他一起看着那片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