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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C.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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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入老洋房地库。
引擎熄灭,车灯暗下去,四周陷入一片昏暗。只有远处墙上那盏应急灯还亮着,投下一点微弱的光。
迟宴春解开安全带。
侧过头,看向副驾驶,秦松筠没有动。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那片昏暗。
静了一会儿,她开口,“迟宴春。”
“嗯。”
“可以聊一聊你的外公吗?”
迟宴春的手指顿了一下。
秦松筠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前方。
“我们认识这么久,”她说,“你带我去见过你爸妈,带我去过老宅,带我看过你外婆的胸针,听过你外婆的故事。”
她顿了顿,“可是你从来没有提过他。”
迟宴春没有说话。
秦松筠转过头,看着他,“他是你心里的一块软肋,对不对?”
迟宴春迎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深。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茅台酒的味道。
刚才那场鸿门宴,敬来敬去,沾了一身。
他脱下外套,动作很轻,随手放到后座上。
秦松筠看着那个动作,愣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脱外套。
因为酒味,怕她闻到难受。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做了。
“迟宴春。”她叫他。
“没关系的。”他看着她,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一点,“你可以听。”
秦松筠点点头,静静地等着。
迟宴春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那片昏暗。
“我外公叫谷越行。”他开口,声音很轻。
“今年八十二了。”
秦松筠安静地听着。
“他年轻的时候做外贸,”迟宴春说,“后来转型做跨境金融。在香港、新加坡都有公司,独立于迟家。”
他顿了顿,“我爸创业的时候,第一个投资人就是他。”
秦松筠点点头,“所以他算是迟家的——”她想了想,“根基?”
迟宴春看了她一眼。
“差不多。”他说,“迟家和老钱圈子的连接点,就是他。”
秦松筠懂了。
“你爸当年创业,需要资金,需要人脉,需要有人相信他。”她说,“你外公给了这些。”
迟宴春点点头。
“后来迟家做大了,”他说,“我爸不需要那么多帮助了。但那个连接点还在。”
他看着前方,“他躺在疗养院里,那个连接点就还在。”
秦松筠沉默了几秒。
“他什么时候——”她顿了顿,“住进去的?”
迟宴春沉默了一会儿,“我十七岁那年。”
秦松筠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
十七岁。
那么早。
“中风。”迟宴春说,“突然就倒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送医院,抢救,醒了。”他说,“然后就不认识人了。”
秦松筠没有说话,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有些心疼。
“后来一直住在疗养院。”迟宴春说,“偶尔清醒一下,大部分时候是睡着的。”
他顿了顿,“我每年去看他。有时候他认得我,有时候不认得。”
秦松筠想起那个春雨夜,想起他站在疗养院门口的样子,原来他那时候也是去看外公的。
秦松筠想起自己妈妈,也躺着,也睡了很久。
“你爸——”她斟酌着措辞,“他对你外公是什么态度?”
迟宴春看了她一眼,“什么意思?”
秦松筠想了想。
“你刚才说,你外公是你爸创业的第一个投资人。”她说,“可是你爸好像——”
她没有说完。
迟宴春懂了。
“不看好我。”他说。
秦松筠点点头。
迟宴春沉默了几秒。
“我爸那个人,”他说,“他只相信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他看着前方。
“我爸做的是传统金融。银行信贷,实业投资,一步一个脚印。”他说,“我做的是新资本玩法。杠杆收购,做空机制,高风险高回报。”
迟宴春看着她,“他不信我。”
秦松筠听着。
“春涧在他眼里,就是个试水的工具。”迟宴春说,“成功了,算家族布局。失败了,不伤根基。”
他顿了顿,“他从来没指望我能做成什么。”
秦松筠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想起他平时的样子。
懒散的,漫不经心的,什么都不在乎的。
可是她知道,那些都是装的。
“所以你外公,”她说,“是你唯一相信的人?”
迟宴春沉默了一会儿。
“是。”
一个字,举重若轻。
“他清醒的时候,”他说,“跟我说过很多话。”
他顿了顿,“他说,做金融,不是赌。是算。算人心,算趋势,算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看着她,“他说,你爸不信你,我信。你去做,做成了,给他看。”
秦松筠的眼眶有些酸。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有些凉,她把他的手握紧。
“后来呢?”她问。
迟宴春看着她,“后来他就不清醒了。”
秦松筠的心被狠狠捏了一下,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信誉的课。那些关于积累、关于等待、关于证明自己的话。
原来都是有来处的。
原来都是那个人教他的。
“迟宴春。”她叫他。
“嗯。”
“你做成给他看了吗?”
迟宴春看着她,那双眼睛很深。
“正在做。”他说。
“所以你需要锦心。”秦松筠说,“你需要一个大的行业标杆,给你做背书。”
迟宴春点点头。
“第一层目的。”他说。
秦松筠愣了一下“第一层?”
迟宴春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秦松筠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那样看了很久。
然后她解开安全带倾身过去。抱住他,很紧。迟宴春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没有说话。
也没有动,只是那样抱着。
过了很久。
她听见他在她耳边说,“谢谢你问我。”
秦松筠没有说话,却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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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九月末很平常的一天。
阳光很好,不冷不热,风里带着一点初秋的清爽。天空蓝得像洗过的绸子,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什么都不着急的样子。
秦松筠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君竹那栋写字楼越来越近。
她的心里有些惆怅,说不清的那种。淡淡的,像早上喝的那杯茶,入口时不觉得,咽下去才发现有一点点苦。
迟宴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秦松筠摇摇头,“没什么。”
他收回视线,过了一个红绿灯。
他又开口,“怕他们哭?”
秦松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们才不会哭。”她说,“江河渡那张嘴,能把我气哭。”
迟宴春点点头许,“那就好。”
秦松筠看着他,“好什么?”
他想了想,“你哭,我心疼。”
秦松筠愣住了,然后她别过脸看向窗外,嘴角却弯起来。
车停在君竹楼下。
她今天穿了珍珠灰的套装。
浅浅的,柔柔的,像一捧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珍珠。锁骨前那枚银戒在阳光下闪了闪。
秦松筠看着他。
迟宴春是黑色西装,比平时松散些,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把他半边脸照成淡金色。
他靠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着方向盘,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上去吧。”他说。
秦松筠点点头推开车门,迈出去一步又收回来。她回过头看着他,“迟宴春。”
“嗯。”
“陪我上去吧。”
他看着她。
“最后一次。”她说,声音轻轻的,“你也来看看,我曾经奋斗过的地方。”
迟宴春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一点他不常见到的东西。
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好。”
电梯上行。
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秦松筠看着那些数字,没有说话。迟宴春站在她身侧,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垂着。电梯的镜面映出两个人的身影——珍珠灰和黑色,靠得很近。
门开了。
君竹的前台还是那个小姑娘。她抬起头,看见秦松筠,眼睛亮了一下,刚要开口打招呼,又看见她身后的人。愣住了。
秦松筠朝她笑了笑,“早。”
然后往里走。
/
《以锦为心》录完后,那些摄像头都撤走了。走廊恢复了以前的样子,墙上挂着的设计稿,角落里那盆被浇多了水的绿萝,茶水间飘出来的咖啡香。
一切如常。
君竹的股价涨了,订单涨了,名声涨了。
改变了的,好像只有她。她拥有了迟宴春,也要开始一个新的阶段。
秦松筠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来,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桌子上放着她用惯的那个杯子——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小截竹子。旁边是他昨天送的那束铃兰花,还开着,淡淡的香气若有若无。
她开始收拾,动作很慢。
那个杯子,放进箱子里。
抽屉里那支护手霜,放进箱子里。
笔筒里那几支她常用的笔,放进箱子里。
还有那支口红,爱马仕85号,他送的。她拿起来,看了看,放进箱子。
箱子越来越满,心里却塌陷了一块。
她收拾完最后一样东西,站起来,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桌子,看了很久。
迟宴春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抱着箱子,走出工位。开放办公区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几个总监也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来。
江河渡站在最前面,孔静幽在他旁边,桃月站在他们身后,眼眶已经红了。
秦松筠看着那些人。
那些和她一起熬过无数个通宵的人。
那些被她骂过、也骂过她的人。
那些陪着她把君竹从一间自习室做到今天的人。
她眼眶一酸,有什么东西要涌上来。
迟宴春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箱子,借着那个动作,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很轻,但她知道他在。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她看见他们胸前,每一个人,都别着一朵白玉兰。
白色的花瓣,嫩黄的蕊,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香气,清雅的,干净的,像早晨的露水。
秦松筠愣了一下,她看向江河渡。
他站在那里,双手抱臂,嘴角带着一点笑。看见她看过来,他挑了挑眉。
那表情——
“怎么样,我的主意不错吧?”
秦松筠的鼻子一酸。她笑了。
她挺直脊背向前走了一步,看着那些人。
“干嘛呢?”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笑,“这是要送葬啊?”
有人笑了一声,气氛松了一点。
秦松筠继续说。
“我就是换个地方上班,又不是去死。”她顿了顿,“锦心离这儿就二十分钟车程,想我了随时来蹭饭。”
江河渡在旁边接话,“蹭饭?你请客?”
秦松筠看着他,“你请客也行。”
江河渡笑了,“那我还是想你吧。”
众人笑起来,秦松筠也笑,笑完了,她看着他们。
“君竹以后,”她说,“孔静幽是CEO,江河渡是设计总监。这个安排,你们都知道。”
没人说话。
“静幽的能力,你们比我清楚。”秦松筠说,“这些年公司运营都是她在管,比我强。”
孔静幽瞪她一眼,“少来。”
秦松筠笑了。
“江河渡,”她看向他,“以后设计这块,你全权负责。别偷懒。”
江河渡点点头。
“知道了。”
秦松筠又看向桃月,“桃月,以后有什么事,多帮帮静幽。”
桃月点点头,眼眶还红着。
秦松筠看着所有人。
“君竹是我一手带大的,”她说,“但它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的。”
她顿了顿,“是你们的。”
“所以我走,不是君竹没了。”她说,“是君竹换了一个人带而已。”
她笑了,“你们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有人笑了,有人偷偷抹眼泪,秦松筠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熟悉的脸,她忽然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好伤感的。
因为君竹从来不是一间办公室,也不是一个名字。
是这些人,这些人在这里。
君竹就还在。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迟宴春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那些人,“对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
秦松筠笑了。
“那白玉兰,”她说,“挺好看的。”
她顿了顿,“江河渡,你有心了。”
江河渡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秦松筠转过身,推开门,走出去。
身后,那些白玉兰的香气还萦绕着,久久不散。
电梯里。秦松筠靠在迟宴春肩上,没有说话。
迟宴春也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在掌心。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她忽然开口,“迟宴春。”
“嗯。”
“我刚才没有哭。”
他低头看她,“嗯。”
她很认真地说,“你看见了,我没有哭。”
他弯起唇角,“看见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靠在他肩上。
电梯到了一层,门开了,阳光涌进来。她直起身,走出去。迟宴春跟在她身后。
那缕白玉兰的香气,还沾在她衣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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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车,秦松筠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窗外阳光很好,君竹那栋楼在阳光下泛着白晃晃的光。
她忽然不知道该去干什么了。
九月末。
锦心的任职在十月十号。
双十。
宋远空的迷信。她以前听人说过,宋远空做什么事都喜欢挑双日子。签约,开会,剪彩,都要凑个双数。当年锦心上市,选的是八月八号。现在她入职,选了十月十号。
秦松筠看着窗外,那栋楼越来越远。她忽然觉得,这十天空落落的。好像什么都想做,又好像什么都不想做。
迟宴春侧过头,看着她。
“怎么了?”她摇摇头。
“没怎么。”他发动引擎。
车子缓缓驶出,开了一会儿。
他又开口,“这十天打算干什么?”
秦松筠想了想,“不知道。”
他点点头,“那跟我走吧。”
秦松筠愣了一下,“去哪儿?”
他看着前方,“公司。”
秦松筠眨了眨眼,“你公司?”
“嗯。”
“我去你公司干嘛?”
他想了想,“给我当助理。”
秦松筠瞪他,“迟宴春。”
“嗯。”
“你再说一遍。”
他笑了,“给我当老板娘。”
秦松筠别过脸,嘴角却弯起来,“这还差不多。”
迟宴春看着那个弯起来的嘴角,眼里漫上一层笑意。
车子驶入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