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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C.95 ...

  •   第五轮,牌翻开。

      迟宴春的牌大,秦松筠看着他。
      阳光从落地窗移过来,落在两个人之间。虎牙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趴在秦松筠脚边,仰着脑袋看他们。
      秦松筠开口。
      “你问。”她说。
      迟宴春看着她,那双眼睛很深,他没有立刻问。只是伸出手,把她垂在脸侧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
      “你为什么会记得我这么多年?”她问。
      迟宴春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

      像想起什么很久远的事。
      “因为那天,”他说,“你从后面跑过来,抱住我。”
      秦松筠愣住了,“抱你?”
      “嗯。”迟宴春点头,“那时候我在人群里站着,谁也不认识。我妈去和长辈说话了,我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看着她的眼睛,“然后你从后面跑过来,抱住我的腰。”
      他笑了一下,“叫我哥哥。”
      秦松筠的脸红了,“我?”
      “你。”他说,“穿一条小红裙子,眼睛亮亮的,头发有点乱,漂亮极了。”

      秦松筠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那时候六岁。”迟宴春说,“家里有姐姐,身边也有女孩。可是从来没有见过——”
      他停了一下,“那么软的女孩。”

      秦松筠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
      “然后呢?”她问。
      “然后你抬起头,看着我。”他说,“你认错人了,但你一点儿不害羞。”
      他看着她,“你笑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唇角。
      “这里,”他说,“有两颗小虎牙。”

      秦松筠愣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确实有虎牙,后来换牙换掉了。
      秦松筠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你看着我,笑了。”迟宴春的声音更轻了。
      “你说——”
      他顿了顿,“你长得真好看啊。”

      “后来是假山后面。”他说,“你哭了。我捂住你的嘴。你咬了我。”
      他抬起手,右手食指,那枚银戒下面的那道月牙形旧疤。
      “这是你留下的。”他说。
      秦松筠看着那道疤,看着那道跟了他二十三年的疤。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虎牙。”她说。
      他看着她。
      “你的狗,”她说,“叫虎牙。”
      迟宴春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秦松筠的眼眶酸了。
      “后来呢?”她问,“后来你为什么还记得我?”
      迟宴春看着窗外,阳光很亮,他的声音很轻。
      “后来我回了家。”他说,“总是想起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
      他顿了顿,“想起她叫我哥哥时的样子。”

      他看着她,“想起她笑起来那两颗小虎牙。”
      秦松筠的眼眶更酸了。
      “再后来,”他继续说,“我长大了。去了伦敦。读书,实习,工作。”
      他顿了顿,“二十四岁那年,”他说,“我第一次独立操盘的并购失败了。”
      秦松筠想起他说过这个,赔了三倍身家。

      “那年春节我没敢回家。”他说,“一个人在伦敦过的。”
      他看着她。
      “除夕那天晚上,”他说,“我坐在租来的公寓里,对着窗户发呆。”
      他的声音很轻,“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很吵。”

      他顿了顿,“我忽然想起你。”
      秦松筠的心被狠狠捏了一下。
      “想起你穿着小红裙子,跑过来抱住我。”他说,“想起你说我长得好看。”
      他笑了一下,“那是我那一年,唯一觉得温暖的事。”

      秦松筠的眼泪滑下来,她看着他,他平静的脸,看着他说这些话时那种云淡风轻的语气。好像那只是一件小事,不值一提。
      可她知道不是。
      一个人在异国他乡。
      除夕夜。对着窗户发呆,窗外烟花绚烂,心里却只想起一个五岁的小女孩。

      “后来呢?”她问,声音有些哑。
      “后来我就一直找你。”他说,他看着她。
      “找了很久。”
      他顿了顿,“找了——”

      他笑了一下,“二十三年。”
      秦松筠的眼泪止不住,她伸出手,捧着他的脸。

      “迟宴春。”她叫他。
      “嗯。”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肩窝。
      “对不起。”她说。
      声音闷闷的,他伸出手。
      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用对不起。”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后来,”她问,“在伦敦最难的时候,想过放弃找我吗?”
      他想了想,摇摇头,“没有。”
      “为什么?”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因为你是我见过最亮的东西。”他说。
      她愣住了。
      “那年我六岁。”他说,“不太爱说话。不太爱笑。不太喜欢跟人玩。”
      他顿了顿。
      “你跑过来抱住我的时候,”他说,“我忽然觉得——”
      他看着她,“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
      “那么亮。那么暖。那么不管不顾地跑过来。”
      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
      “后来我在伦敦最难的时候,”他说,“就会想起那个画面。”
      他笑了笑,“想起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
      “想起她叫我哥哥。”
      “想起她说我长得好看。”
      迟宴春看着她,“然后就觉得——”
      他顿了顿,“还能再撑一撑。”

      秦松筠的眼泪又滑下来,她看着他,他平静的脸,他说这些话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可是每一句都像刀子,剜在她心上。
      “迟宴春。”她叫他。
      “嗯。”
      “你是个傻子。”
      他笑了,“嗯。”
      “大傻子。”
      他还是笑。
      “嗯。”
      她看着他,他那双满是笑意的眼睛,忽然也笑了,那笑容带着泪,在阳光里闪闪发光。
      秦松筠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吻住他,很重。
      虎牙醒了,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趴下去,继续睡。

      /

      第六轮。
      秦松筠看了一眼时间。
      阳光已经移过了大半个书房,把地毯上的光影拉得更长。虎牙趴在角落里,睡得很沉,偶尔蹬蹬腿,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她拿起牌洗了洗。
      “最后一局。”她说。
      迟宴春看着她,点了点头。
      牌翻开,秦松筠的牌大。
      她看着那张牌,又看着他,很坦然。
      他的眼睛在暖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里面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但又很温柔。
      “你和秦彻……”他开口。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矫情?”她打断了他。
      话出口得很快,快得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等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那些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迟宴春怔了一下。
      秦松筠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那张牌,牌角被她折出一道细细的痕。
      “因为那支口红。”她继续说,声音低了些,“因为我主动试探他,他纵容万响拿走。然后我就生气了,我就……跟他疏远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小题大做?”

      迟宴春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他。他还是那副散漫的样子,靠在那里,但眼神变了。那里面没有她预想的任何东西——没有评判,没有疑惑,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的耐心。
      “不想说就不说了。”他开口,声音很轻。

      秦松筠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一层薄薄的冰,底下是看不见的深水。
      “迟宴春,”她说,“这是我……最最最后的秘密。”

      迟宴春坐直了身体。
      他把那副散落的牌往旁边推了推,正面对着她。那个姿态很郑重——他从不在她面前这样郑重。
      “你说。”他说。
      秦松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蜷在掌心,指节泛着一点白。

      “那天在秦彻办公室,”她开口,声音很平,“我和他吵架,你是不是都听到了?”
      迟宴春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着她。
      秦松筠懂了,她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虎牙细微的呼噜声,能听见远处街道偶尔驶过的车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
      然后她开始讲一个故事。
      “我十四岁那年,”她说,“丢过一件东西。”
      迟宴春的瞳孔微微一缩。

      秦松筠没有看他。她只是盯着自己蜷缩的手指,像盯着很多年前的自己。
      “一件内衣。”她说,声音还是很平,“我很喜欢的那件。白色的,领口有一圈蕾丝。我找了很久,到处都找不到。后来问姆妈,姆妈支支吾吾的,说……被先生收起来了。”
      先生。
      宋远空。
      迟宴春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紧。

      “那时候我妈刚被送去疗养院。”秦松筠继续说,声音开始有一点不稳,但她压住了,“定远空很忙。他刚当上董事长,锦心内部斗得厉害,秦家的元老们不服他,他需要拉拢新的人。”
      她顿了顿。
      “那段时间,他经常在家里应酬。有一个叔叔,离异的,带着一个儿子。宋远空说,同是天涯沦落人,多走动走动。那叔叔的儿子和我差不多大,我们玩得挺好。
      迟宴春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眼睛很暗。
      “我以为那是友谊。”秦松筠说,“后来才知道,那叔叔是政商背景,是宋远空需要的那把梯子。外人太危险,不好控制。自己人……”

      她停住了。
      很久。
      “自己人好用。”她继续说,声音开始有一点抖,“年龄小,好控制。不听话,大不了像我妈一样——用药物控制起来,反正她已经在疗养院了。方便。”

      迟宴春的手握紧了。
      “后来有一天下午。”秦松筠说,“周末。那叔叔出现在我房间里。我正在换衣服。”
      空气凝固了。
      迟宴春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做。”秦松筠说,声音忽然快了一点,“秦彻来了。他不知道怎么找到我的,反正他来了。他把那人赶走,然后抱着我,跟我说,别怕,有哥哥在。”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几乎看不见。
      “那时候我和他无话不说。连那种私密的事情,我都告诉他。他保护了我。我爸意识到他知道了,就再没打过我的主意。”
      迟宴春依然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红了。
      “后来我过了很久才知道,”秦松筠说,“那叔叔是宋远空精心挑选的。用我送人,是笼络,也是示威。”

      “示威?”迟宴春的声音很低。
      “对秦家元老示威。”秦松筠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得像一口枯井,“因为我是真正的秦家人。我被折辱,就是把秦家——把我外公、我小舅舅、我妈——全部踩在脚下。”

      她顿了顿,“这是宋远空的复仇。”
      迟宴春的呼吸重了。
      “他当年进秦家,受了很多考验。”秦松筠说,“外公不喜欢他,觉得他配不上我妈。让他从最底层做起,让他证明自己。他熬过来了,爬进来了,但他忘不掉那些年受的屈辱。”

      她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但比哭还难看。
      “所以他要用秦家的血脉,去还他当年的债。”
      迟宴春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后来我悄悄做过亲子鉴定。”秦松筠说,声音越来越轻,“宋远空真的是我亲生父亲。或许正因为是亲生的,用起来才放心。”
      她低下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
      “所以当初网上那些照片,那些关于我和万响的非议,关于我妈的污名——我才会那么难过。”

      迟宴春握紧她的手。
      “不是因为他。”秦松筠说,“是因为秦彻。”
      她抬起头。
      “十四岁那年,他保护了我。因为同样的理由,我相信他本可以保护我。可是他没有。”
      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些照片传出来的时候,他在哪里?那些流言蜚语的时候,他在哪里?他什么都没做。他纵容万响拿走那支口红,纵容那些人靠近我,纵容一切发生。”

      秦松筠说着,吸了吸鼻子。
      “我知道他没参与那些照片。但他什么都没做。他看着那些事发生,看着我被议论,被猜测,被当成宋远空的棋子。”

      她看着迟宴春。
      “那天在他办公室,他跟我说,有时候服个软,不丢人。”
      她笑了一下,“可是迟宴春,我十四岁那年就该服软的。我服了,他就不会来吗?”
      迟宴春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她拉进怀里。
      很紧。
      秦松筠靠在他肩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抖着。
      迟宴春的下巴抵在她发顶。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个五岁的女孩。穿着红裙子,眼睛亮亮的,被他捂住嘴的时候,惊恐地看着他。他想起她咬他的那一口,那道月牙形的疤,他戴了二十三年的银戒。
      他找了二十三年。
      找了二十三年的女孩,原来一直在这座城市里。原来她受过这些。原来她十四岁那年,差点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当成礼物送出去。

      原来她活下来的每一分钟,都在独自扛着这些。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什么都没能保护。
      秦松筠在他怀里动了动。
      “迟宴春。”她闷闷地叫他的名字。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惨?”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
      “不。”他说,声音很低,有一点哑,“我觉得你很厉害。”
      她在他怀里抬起头。
      他低头看她。

      “那么小,那么多事,你还活着,还长成现在这样。”他说,“你很厉害。”
      秦松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脸埋回他肩上。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挡在我面前。”
      她顿了顿,“除了你。”
      迟宴春闭上眼睛,把她抱得更紧。

      “以后也不会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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