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C.94 ...
-
第一局,牌翻开,迟宴春的牌大。
秦松筠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半边脸照得透亮。他靠在沙发边缘,姿态松散,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还捏着那张牌。
她问。
“五岁那年的晚会,”她顿了顿,“我看到了什么?”
迟宴春的手指顿了一下,很轻,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你不记得了?”他问,声音有些低。
秦松筠摇摇头,眼里满是茫然。
“不记得。”她说,“我只知道我掉进了花园里的池塘里。”
她顿了顿,“不记得怎么掉进去的。也不记得被谁救上来的。”
她看着他。
“后来宋远空说是清知哥哥救的我。”她说,“我误会了这么多年。”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地毯的绒毛。
“小时候有几次我问过他这件事,”她说,“他总说不记得了。我还以为是他长大了,觉得难为情,所以才不说的。”
她抬起眼看着他,“没想到真的不是他。”
迟宴春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该怎么告诉她那个画面——
花园。假山后面。
秦意棉和秦尚之的贴身司机。男人的喘息。女人的凌乱。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她不该看见的东西,他移开眼睛。
看向窗外,阳光很亮,他的声音很轻。
“你还记得倪涛的酒会上,”他说,“在窗帘后面吗?”
秦松筠愣住了,她想起那天。
想起他捂住她的耳朵,想起他说“别听”,想起那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她忽然明白了,原来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桃色新闻,她是见证者。原来她站在那个假山后面,看到了那些她不该看到的东西。
原来他捂住她的耳朵和嘴巴。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变过。
从五岁到现在,一直在保护她。
秦松筠看着他,声音很轻。
“你手上的月亮,”她说,“是在那个时候留下来的。”
他看着她,没有否认。
“我哭了,对不对?”她问。
喉结滚动。
“你保护我。”她说,“我咬的你。”
迟宴春移开眼睛,看向窗外,阳光把他的侧脸勾成一道银白色的线。
“不是。”他打趣她,“是小狗咬的。”
秦松筠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笑着伸出手,去打他。
“迟宴春!”她扑过去,“你骂我小狗!”
他笑着接住她,把她揽进怀里。
“是你先咬我的。”他说。
她在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阳光落在她脸上,眼睛亮晶晶的。
“那我赔你。”她说。
“赔什么?”
她伸出手,指着自己。
“我。”
/
第二局。
牌翻开,还是迟宴春大。
秦松筠看着他,没有立刻问,只是看着他。
阳光从落地窗移过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那张地毯照成暖洋洋的淡金色。虎牙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进来了,趴在角落里,脑袋埋进两只前爪里,睡得正香。
迟宴春看着她,等着。
秦松筠开口,“当年,我为什么会掉进池塘里?”
迟宴春的手指蜷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
等着答案,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那个动作,像在安抚。
也像在说——
接下来的话,可能会让你难受。
“我们是一起掉下去的。”他说。
秦松筠愣住了,“我们?”
“嗯。”迟宴春点头,“你和我。”
他看着窗外,阳光很亮。
他的声音很轻,“你站在假山后面,看到了那些不该看到的东西。”他说,“然后你哭了。”
秦松筠听着。
“哭声惊动了那个人。”他说,“那个司机。”
他顿了顿,“他发现了你。”
秦松筠的呼吸顿了一下。
“所以我捂住你的嘴。”迟宴春说。
他抬起手,右手食指,那枚银戒下面的那道月牙形旧疤。
“这是你咬的。”他说。
秦松筠看着那道疤,看了很久。
“然后呢?”她问。
“然后——”迟宴春顿了顿,“他把我们推下去了。”
秦松筠的心脏被狠狠捏了一下。
“池塘。”他说,“我们是一起掉进去的。”
他看着窗外,声音更轻了。
“那年我六岁。”他说,“少年宫刚学会游泳。”
他转过头,看着她。
“不算太会,”他说,“但至少能游几下。”
他顿了顿,“我一直拉着你的手。”
秦松筠的眼眶酸了,她看着他,看着他平静的脸,他说这些话时,那种云淡风轻的语气,好像那只是一件小事,不值一提。
可她知道不是,六岁的孩子,被推下池塘,还要拉着另一个更小的孩子。她的手有些凉,他握得更紧了一点。
“后来有人来了。”他说,“我们被救上来了。”
他看着她,“然后你就被带走了。”
秦松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抱住了他,脸埋在他肩窝里。他没有动。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虎牙翻了个身,继续睡。
过了很久,秦松筠松开他,坐直看着他,眼睛有些红但很平静。
“迟宴春。”她开口。
“嗯。”
“当年的真相,”她说,“不是那样的。”
他看着她,等着。
“是宋远空买通的司机。”她说。
迟宴春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妈妈,”秦松筠说,“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秦意棉当初不顾家族反对,”她说,“要和宋远空这个语文老师结婚。”
她顿了顿,“是因为她真的喜欢他。”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睫毛上的那点亮照得晶莹。
“宋远空当年很帅。”她说,“会写情书,会弹吉他,情商高,会说话。”
她看着他。
“我妈那时候思想很前卫的。”她说,“不在乎他二婚,不在乎他有孩子。”
她顿了顿,“她只是喜欢他。”
迟宴春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以为那是勇敢。”秦松筠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被他握着的那只手。
“没想到对于秦家来说,”她轻声说,“是引狼入室。”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虎牙细小的呼噜声。
秦松筠抬起头看着他,“迟宴春。”
“嗯。”
“谢谢你。”她说。
他愣了一下,“谢什么?”
她看着他,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那道跟了他二十三年的疤,他等了她二十三年的这些年。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像阳光。
“谢谢你一直拉着我的手。”
/
第三局,牌翻开。
秦松筠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我赢了。”她说。
迟宴春看着那张牌,又看着她,笑了一下。
“嗯。”他说,“你问。”
秦松筠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
她看起来有点紧张,迟宴春察觉到那点不一样。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怕什么?”他问,“又不是考试。”
秦松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有些轻。
有些软。
“比考试难。”她说。
迟宴春看着她,没有追问。
只是等着,他的手还贴在她脸上,温热的。
秦松筠深吸一口气,看着他。
他问,“你是怎么确定你爱我的?”
秦松筠头顶那把悬了很久的剑,终于落下来了。
不是逼问,不是质问。只是问,很平静。
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秦松筠看着他。
看了很久。
阳光从落地窗移过来,落在两个人之间。虎牙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趴在角落里,脑袋埋进两只前爪里,继续睡。
她开口,声音很轻。
“上次在糖水铺外面。”她说,“那辆白色的迈巴赫。”
迟宴春想了想,“粉色的山茶花那次?”
秦松筠点点头。
“那天我跟你说,”她说,“在这个意义上,你是我的初恋男友。”
她顿了顿,“那不是假话。”
迟宴春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那只贴在她脸上的手,拇指轻轻动了一下。
“那个时候我第一次明白了喜欢一个人的感觉。”秦松筠说。
她看着他的眼睛。
“麻麻的。”她说,“酥酥的。”
她笑了一下,“心里有小蝴蝶在飞。”
迟宴春听着,眼里漫上一层笑意。
秦松筠继续说。
“但是那个时候,”她顿了顿,“也很挣扎。”
他的笑意淡了一点。
“就像我爱游泳的那种感觉。”她说,“一边沉溺,一边害怕。”
秦松筠看着他,“因为那个时候你太宠我了。”
她的声音很轻,“宠得我有时候会觉得,这不可能是真的。”
迟宴春的手指顿了一下。
“后来孔静幽都看出来了。”秦松筠说,“她提醒过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他握着的那只手,“可是我还是无法自拔地沉下去了。”
她抬起眼看着他,“心甘情愿的溺水者。”
迟宴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秦松筠继续说。
“直到那次。”她说,“岩涛大厦。”
他看着她。
“倪涛跟我讲你在伦敦的事。”她说,“你二十岁的样子,你一个人过的春节,你去导师葬礼谁也没告诉。”
秦松筠顿了顿,“那个时候我感到心疼。”
她看着他的眼睛,“特别心疼。”
迟宴春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后来你开着那辆龙胆蓝的保时捷来,”秦松筠说,“带着那捧橘色的郁金香。”
她笑了一下,“在车上你很认真地听我讲梵高。”
“后来在这间书房里,”她说,“你跟我讲外婆的故事。”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枚胸针。那句话。那张照片。”
她顿了顿,“我问你,你的爱是哪一种。”
秦松筠看着他,眼神很亮,“你说,是她选择的那一种。”
迟宴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个时候我才明白。”秦松筠说。
她的声音很轻,“爱不是利用。”
她看着他,“爱就是爱。”
她顿了顿,“你或许一开始接触锦心别有所图,”她说,“但是你从来没有将这份利用掺杂在对我的爱里。”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你从来都很清楚。”
她抬起眼看着他,“但我不一样。”
她的眼眶有些酸。
“我从小见惯了宋远空的手段,”她说,“见惯了家族的内斗,见惯了那些打着爱旗号的利用。”
她顿了顿,“我早就搞不清什么是爱了。”
她看着他眼泪滑下来,“所以我是那个把爱打翻的人。”
迟宴春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那些眼泪。
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现在呢?”他问。
秦松筠看着他,他深邃的眼睛,那道跟了他二十三年的疤,他等了她二十三年的这些年。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像阳光。
“现在我知道了。”她说。
她伸出手,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爱你。”
/
第四局。
牌翻开。
秦松筠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她抬起头。
笑了。
“又是我赢。”她说。
迟宴春看着那张牌,又看着她。
挑了挑眉,“运气不错。”
秦松筠靠在沙发边缘,把牌往地毯上一扔。
“你问吧。”她说,语气坦然的,像做好了所有准备,“这回你想问什么?”
迟宴春看着她。
阳光从落地窗移过来,落在她脸上。那件香槟色的睡裙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一截光裸的锁骨。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刚刚笑闹过后残留的光。
他的目光落在她眼睛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动了一下,凑过去。
嘴唇贴在她耳边,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笑意。
“那些夜晚,”他说,“你躺在我身下的时候——”
他顿了顿,“哭是因为疼吗?”
秦松筠的脸腾地一下子红了,从脸颊到耳廓,一整片,像傍晚的晚霞。
她看着他,他离得很近。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坏,那种故意的、存了心思要逗她的坏。
她伸出手推他,“迟宴春!”她喊。
他笑着,不退,反而把她拉近了一点。
“我问了。”他说,“你还没答。”
秦松筠瞪着他,脸还是红的,心跳快得能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当然不是”,想说“你明知故问”,想说他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恼的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秦松筠忽然安静下来,她看着他,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的光,那些坏,那些宠,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真的在问那个问题,他是在确认,确认那些眼泪的意义,确认她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确认——
她是不是真的爱他。
他脸上那些笑还在,但眼底多了一点别的东西,认真的、柔软的,还有一点点她说不清的、近乎脆弱的东西。
她忽然不闹了,只是看着他,她伸出手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眉骨。
“不是因为疼。”她说,声音很轻。
“那是因为什么?”她看着他,眼眶有些酸。
“因为不舍得。”她说。
他愣住了,“不舍得什么?”
她想了想。
“不舍得那些日子。”她说,“那些我以为可能是最后一次的日子。”
她的眼泪滑下来,“不舍得你。”
她看着他,“不舍得你的笑,你的吻,你的怀抱。”
她顿了顿,“不舍得——”
她没有说下去。
迟宴春懂了,他看着她满脸的泪,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她的脸埋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
“迟宴春。”她闷闷地开口。
“嗯。”
“你以后不许再问这种问题。”
他笑了,那笑声震得她贴着他的脸颊都在轻轻颤动。
“好。”他说。
顿了顿,“那换你问我。”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两个人笼在一片淡金色的光里。虎牙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趴在他们脚边,仰着脑袋看着他们。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阳光。
“迟宴春。”
“嗯。”
“那些夜晚,”她说,“你抱着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迟宴春看着她,想了想,“在想——”
他顿了顿,“怎么还不天亮。”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眼睛。
“因为天亮之后,又可以看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