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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C.8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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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宴春抬眼看向她,那一眼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这句话。
他靠进椅背,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上次你说倒数第二个秘密,”他开口,语气散漫得像在聊天气,“这是你的倒数第一个吗?”
秦松筠愣了一下,她想起那晚。
酒店房间里,月光如水。
她在他身下,流着泪说“我爱你”,那是她的倒数第二个秘密。
此刻他们面对面坐着,隔着黑色的茶几,隔着下午的阳光,隔着所有已经说出口和还没有说出口的话。
她忽然觉得,他们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陌生、试探、够不着。
她摇了摇头,“不是。这是一个事实。不是秘密。”
迟宴春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
他靠进椅背,一只手终于从裤袋里抽出来,搭在扶手上。修长的手指在黑色真皮上轻轻敲了敲。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点她熟悉的、平时逗她时的宠溺。
“秦松筠。”他叫她。
她看着他。
“我们来上一堂金融课吧。”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继续说,“在并购谈判里,如果一方提出终止交易,通常要支付分手费。”
他顿了顿,“分手费。”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点玩味,秦松筠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他说,“是在支付分手费吗?”
秦松筠愣住了,她看着他,他眼里有一点光。
不是嘲讽,不是冷漠,是那种她熟悉的、他认真看她时的光。
“但你忘了,”他继续说,“分手费的金额,是在交易开始前就约定好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枚戒指上。那个透明的蕾丝袋子里,银色的素圈安静地躺着。
“我们之间——”他收回目光,看着她,“签过这样的协议吗?”
秦松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靠在椅背里,姿态还是那样松散。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还插在裤袋里。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把那只耳后有一小块皮肤照成透明的粉色。
“所以,”他说,“你单方面宣布分手,不符合商业惯例。”
他顿了顿,“要么,你重新提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条款。”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
“要么——”
他停顿了一下,“你得说服我,为什么这个交易必须终止。”
秦松筠看着他。阳光又移过一格,落在他们之间的茶几上,把那枚戒指照得更亮。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他只是看着她。等着。不急。不催。
像以前每一次等她系好那个复杂的领带结。
像以前每一次等她从浴室出来让他吹头发。
像以前每一次她撒娇耍赖时他那样看着她。
秦松筠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苦。
“迟宴春。”她叫他。
“嗯。”
“你这个人,”她顿了顿,“真的很不讲道理。”
他挑了挑眉,“怎么说?”
她看着他。
“明明是你先瞒着我。”她说,“明明是你先布局锦心。明明是你——”
她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看着她。
“所以我刚才说的那些,”他说,“是事实吗?”
秦松筠愣了一下。
迟宴春问,“你是利用我吗?”
她没有说话。
“你是想利用我对付锦心吗?”他问。
她还是没说话。
“你是——”
“是。”
她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迟宴春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
秦松筠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枚戒指,那个透明的袋子,他送她的、她戴了很久的那枚戒指。
“因为——”
她顿了顿,“因为我做不到。”
他看着她,“做不到什么?”
她抬起眼,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泪,有她藏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做不到继续骗你。”她说。
她顿了顿,“做不到一边利用你,一边——”
她没有说下去。
迟宴春只是看着她,等着。
“一边爱你。”她说。
那三个字很轻,轻得像泪,会被阳光蒸发。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狼潮声。
迟宴春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动了。他从椅背上直起身,向前倾了倾,手从扶手上抬起来,越过茶几,落在那个透明的袋子上,修长的手指拿起那枚戒指。
他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几秒,然后他抬起眼。
看着她,“秦松筠。”
她看着他。
“你刚才说,”他顿了顿,“分手是一个事实。”
她没有说话。
“那我问你一个事实。”
她等着。
“你还爱不爱我?”
秦松筠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看着他,他手里的那枚戒指,他眼里那一点光。
她张了张嘴,那个字就在嘴边,可她说不出来,因为说出来之后呢?
说出来之后,他还会信吗?
说出来之后,他们之间那些算计、试探、隐瞒,就能一笔勾销吗?
她不知道,她只是看着他,迟宴春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他把那枚戒指握在手心,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逆光里。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很亮。
他伸出手,把戒指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秦松筠。”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却像在仰望。
“我等你。”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皮鞋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
秦松筠坐在原地,看着那枚戒指,那个离去的背影,看着阳光一点一点从他身上退去。
门开了,又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和茶几上那枚戒指,和那句没说完的话。
/
门在身后关上,秦松筠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深色的木门。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心里有一块地方轰然倒塌了,不是慢慢塌的。是一瞬间,像地震,像海啸,像她小时候见过的那些老房子,被定向爆破,几秒钟之内就变成一堆废墟。
她追出去,推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
迟宴春已经走到旋转楼梯的转角处。
他背对着她,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木质地板上。
她跑过去,很急,脚下被裙摆绊了一下。
她一把扶住栏杆,稳住了。
秦松筠看着那个背影。
那个她看过无数次的背影。在厨房里做饭时,在窗前看雨时,在天台上看星星时。
想说抱抱。想说我还爱你。想说你等等我。
最后她开口,声音有些不稳,“迟宴春。”
他停住了,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秦松筠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套深紫色的西装,被阳光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轮廓线,“你还记得你打火机上刻的什么字吗?”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轻轻回荡。
他打火机上的字,也是他戒指内圈的字。
Never let me go.
是莫失莫忘。
也是别让我走。
阳光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一秒。两秒。三秒。
迟宴春动了,他没有回头,而是倒退着,慢慢走了两步。很慢,很稳。
那个背影,落拓的,散漫的,带着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
三步之后,他转过身向她走过来。
步伐很快,皮鞋敲在木质地板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快要走到她身前时,他伸出手,手从裤袋里抽出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有些重,把她直接推进身后那扇门里。
门“砰”的一声关上。
/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光,秦松筠被他抵在墙上,他的呼吸有些重。
落在她额头上,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那里面有很多东西。
愤怒。心疼。克制。还有她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他看了她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把头埋在她肩窝里。呼吸很重,压在她裸露的锁骨上。
滚烫的,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在努力平复。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目光落在她肩膀上。
那条淡紫色的裙子,刚才被他拉得太急扯了一下,肩带滑落下来,露出一片光裸的皮肤。
他抬起手,手指很轻地把那条肩带推上去。动作很慢,像怕弄疼她,然后他退后一步,靠在门板上。松散地靠着,一只手又插回裤袋里,看向她。
秦松筠靠在墙上,喘着气看着他,刚才叫住他的是她,此刻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迟宴春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秦松筠。”他叫她。
她看着他,“我们再来上一堂金融课,好不好?”
秦松筠愣了一下,他没有立即开口,只是看着她,等着她的反应。
过了几秒,她点了点头,“好。”
声音还有些不稳。
他靠在门板上,姿态松散。
“在期货交易里,”他说,“如果持仓亏损,有两种处理方式。”
他顿了顿,“要么止损平仓。”
他看着她,“要么追加保证金。”
她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你现在跟我说分手,”他说,“是想止损平仓吗?”
秦松筠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回答。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继续说,“这个仓位,可能还没到止损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也许——”
他停顿了一下,“只是需要追加一点保证金。”
秦松筠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在说,这段关系还有救。他在说,他愿意继续追加。
可是——
她看着他迟,终于问出口,“你的建仓逻辑,”她说,“能告诉我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迟宴春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很久。
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脚边,他开口声音很低,“你想知道?”
/
迟宴春听完她的话,沉默了很久。阳光又移过一格,落在那枚戒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你知道上市公司的大股东,有一种义务叫‘强制披露’吗?”
她看着他。
“持股达到一定比例,必须向市场公开。”
他顿了顿,“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持股比例是零。”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后来每一次见你,每一次和你说话,每一次看见你笑——持股比例都在上升。”
他顿了顿,“升到有一天我发现,已经过了必须披露的线。”
秦松筠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你怎么披露的?”
他笑了,那个笑容有些无奈。
“还没来得及披露,”他说,“你就宣布要约收购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她刚才说分手。他是在说,他本来想告诉她,但还没来得及,她就要结束了,“那你还披不披露?”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那要看,”他说,“还有没有人想听。”
/
迟宴春拉起她的手腕,没有等她的回答,他径直打开门,走廊里的光涌进来。
秦松筠被他拉着走了几步,裙子太长,高跟鞋太慢,她踉跄了一下。
迟宴春停下来,回头看她,下一秒,他弯腰把她抱起来。
秦松筠本能地勾住他的脖子。他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手伸下去,握住她的脚踝,把那两只银灰色的中跟高跟鞋摘下来,拎在手里。
然后他抱着她,走下楼梯。
旋转楼梯不算宽,他走得很稳。
秦松筠在他怀里,能闻见他身上那抹淡淡的柑橘雪松,混着她早上涂的那款身体乳的气息。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
一下。
一下。
很快。
楼梯上有人,有人停下来看他们,有人交头接耳。
秦松筠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两个穿紫色的人。
她淡紫色的流光裙,他深紫色的西装。她光着脚,他抱着她。她的裙摆垂下来,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那些钉珠和亮片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一幅画。
她听见有人说:“那是明星吗?”
有人说:“拍电影的吧?”
她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
“迟宴春。”她小声说。
“嗯。”
“放我下来。”
他的声音比平时冷一些,“你跟得上我吗?”
她愣住了,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
走到门口,阳光涌进来。他把她在门廊处放下来,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有些凉。
她低头,他正蹲下去,把那两只高跟鞋放在她脚边。她穿上直起身。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秦松筠。”
她抬起头。
“你刚才在画廊问我,”他说,“今天开了什么车子配你。”
秦松筠愣了一下。他侧过身,让出视线,一辆车停在门廊外。
暮光紫色的。劳斯莱斯,闪灵。
阳光落在车身上,把那层暮光紫照得流动起来,像傍晚的云霞,又像熟透的桑葚。线条流畅,优雅,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奢华。
秦松筠看着那辆车,愣住了。
她想起很久以前。
那些她穿过的颜色——勃艮第红、薄荷绿、香槟金、牙绯色、淡紫色。
那些他开过的车——同色系的,一辆一辆,像一道流动的彩虹。
那些甜蜜的过往,那些她以为可以永远继续下去的早晨。
她的心被狠狠捏了一下,酸涩的,疼的。
迟宴春没有等她反应。他走过来,又把她抱起来,径直走向副驾驶,拉开车门把她放进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秦松筠坐在副驾驶里,看着他绕到驾驶座,他上车,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
傍晚的阳光从车窗涌进来,把她笼在一片暮光紫的光晕里。
她侧过头看着他。迟宴春目视前方,侧脸很平静,看不出情绪,只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车子驶上主路,朝迟家老宅的方向。
/
紫色的劳斯莱斯闪灵缓缓停下,没有进迟家地库,甚至没有进大门。
它就停在老宅门口那株桂花树下。九月的桂花还没开,叶子绿得发沉,在暮色里泛着幽暗的光。
迟宴春解开安全带,“在这里等我。”
他伸手去推车门,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袖口,很轻像怕他会消失。
他停下来转过头。
秦松筠看着他。
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上幽幽的光。那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半边脸照成淡紫色。她的脸颊有些红。
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刚才跑得太急,情绪起伏太大,她眼睛里那一点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她看着他,“迟宴春。”
声音有些轻,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为什么叫Lunar Capital?”她问。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深。
她不等他说话,又问了一句,“是因为我吗?”
迟宴春看着她,她泛红的脸颊,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她紧紧攥着他袖口的手指。
那个眼神。
他实在舍不得,即使她刚才说分手,即使她那些秘密像刀子一样剜过来,即使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个眼神,他还是舍不得。
他抬起手,没有用手掌,只是用手背,轻轻贴了贴她的脸颊,温热的,软的。
她的皮肤在他手背上轻轻颤了一下。
“等我回来。”他说,顿了顿,“很快。”
他收回手,推开车门走下去,车门在身后合上。秦松筠坐在车里,看着他穿过那道铁门走进暮色里。
/
真的很快,大概只有五分钟。
车门被拉开,迟宴春重新坐上驾驶座。
秦松筠微微睁开眼睛。车厢里还是那样暗,仪表盘的光幽幽地亮着。她的脸没有刚才那么红了,情绪平复了一些,只剩下眼底那一点还未散尽的潮气。
迟宴春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手背贴在她额头上,试探她的体温,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那样。
秦松筠愣了一下,“怎么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看你有没有发烧。”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收回手,发动引擎。
车子缓缓驶离迟家老宅。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车内的温度,比刚才暖了一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向中控台,打开储物盒,从里面拿出一包湿巾递给她。
没有看她,只是递过来。
秦松筠接过那包湿巾,抽出一张,擦了擦脸,凉的,带着淡淡的薄荷味。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软绵绵的,是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无意识的撒娇的口吻,“你到底带我去哪儿呀?”
迟宴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深,在昏暗的车厢里,那一眼像有实质。
秦松筠没有看见,只是看着窗外。
迟宴春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车子更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