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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C.88 ...


  •   房间在纪念馆三楼最深处。
      很幽静,充满艺术气息,设计却简洁明快。白色的墙壁上挂着几幅素描,都是梵高早期作品。临窗的位置摆着一张黑色的真皮沙发,对面是一把同色系的椅子。茶几上放着一瓶水,两个玻璃杯,还有一小盆绿萝。

      秦松筠在沙发上坐下。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身上。那条淡紫色的流光裙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她皮肤更白,锁骨前那枚戒指早就不在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她把手包放在身侧。那个装着戒指的透明蕾丝小袋,已经被她握在手心。

      迟宴春在她对面坐下,手指插在裤袋里,没有拿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松散,一如既往的英俊落拓。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逆光的剪影,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很亮。
      秦松筠看着他。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套深紫色的西装,V形领口,黑色方形扣。他坐在那里,从容,散漫,骨子里带着那种与生俱来的、什么都无所谓的味道。

      但她的心忽然紧了一下。
      因为那个动作,手指插在裤袋里。
      他平时不这样的。
      平时在她面前,他的手总是很自然地垂着,或者搭在她腰上,或者穿过她的发。只有在外人面前,在那些需要伪装的场合,他才会这样——
      把手藏起来。
      她忽然觉得,对面这个人好陌生。

      不是当初在她卧室里、黑暗中握住她手腕一言不发的那个人。
      不是每天早晨帮她系头发、每天傍晚等她回家那个人。

      是更早以前的迟宴春。
      那个在酒局上懒散站着、嘴角挂着笑、眼底却什么温度都没有的迟宴春。
      他们还不熟悉的时候,他也是这样,靠在沙发里,漫不经心地笑着,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此刻他又是这样。在她眼里,他好像又变成了那个陌生人。那个她看不懂的、够不着的、永远隔着一点距离的迟宴春。

      秦松筠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
      那个春雨夜,疗养院门口。他站在雨里,把伞递给她,说“伞你留着”。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那双眼睛很深,像看不到底的潭。
      现在那双眼睛就在她对面。
      隔着黑色的茶几,隔着下午的阳光,隔着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迟宴春看着她,他垂下眼,看着她面前那张黑色的茶几桌面笑了一下。

      秦松筠低下头。从手包里拿出一样东西,一个很小的透明蕾丝袋子。里面装着一枚戒指,银色的,素圈,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把它推到茶几中央,黑色的大理石上,那个透明的袋子很显眼。那枚戒指在里面安静地躺着,她脖子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那枚他送的、她戴了很久的戒指,此刻在那个袋子里。

      迟宴春懒懒地掀了一下眼皮,看了一眼那个袋子,然后他歪过头,笑了一下。
      手仍然放在桌面下,插在裤袋里,没有动,秦松筠看着他那副样子。
      忽然有些害怕。
      不是害怕他会伤害她。
      是害怕——
      他已经不在乎了。

      现在的他,和当初在她卧室里握住她手腕一言不发的他不一样。和那个在星空下给她戴上戒指的他不一样。和那个每天早晨帮她系头发的他不一样。
      更陌生,表面懒散,底下深不见底,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阳光又移过一格,秦松筠开口。
      “迟总的会约完了?”她问,语气轻快的,像平时打趣他那样。
      迟宴春看着她,懒散地笑了一下,甚至有些吊儿郎当的意味。
      “这不正在约着吗?”他说。
      秦松筠愣了一下。
      他靠进椅背,目光落在她身上,一个一个词,慢慢地数。
      “漂亮。”
      阳光落在她脸上。
      “有气质。”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有才华。”
      她的手指蜷起来。
      “有能力。”
      他最后一个词说完。
      目光正好落在她眼睛里,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没有宠溺,没有温柔,没有那些让她沉溺的东西。
      只是深,深不见底。秦松筠简直受不住,她率先移开眼睛看向窗外。
      阳光太刺眼了,她眨了眨眼,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迟宴春。”她叫他的名字。
      迟宴春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然后他别开眼睛。看向窗外,很快又收回来,落在她肩膀上。
      “我在。”他说。
      不是平时那个单字的“嗯”。
      是两个字。
      “我在。”
      秦松筠的心忽然落了下去。
      像一块石头,沉进很深很深的水里。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意她。
      不知道他是不是——
      还爱她。

      但她知道他还在。在她对面,在阳光下,在她能看见的地方。她低下头,看着那个透明蕾丝小袋。还放在茶几上,他没有拿也没有推回来。只是让它放在那里,像在等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他也在看她,目光很深,但没有移开。
      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

      /

      房间里很安静。
      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黑色的大理石茶几上铺成一道淡金色的光带。那个透明的蕾丝袋子躺在光里,里面的银戒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秦松筠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上次在游泳池,”她开口,“我说喜欢窒息的感觉。”
      她顿了顿,“其实是骗你的。”
      迟宴春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肩膀上。那里有一块钉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没有说话,秦松筠继续说。
      “我害怕窒息的感觉。”
      她的声音很轻,“可越是这样,越是想驯服它。”
      她想起那些年,想起那个朝北的阁楼,想起那些一个人在泳池里度过的午后。
      “一开始学游泳,边哭边学。”她说,“反正水里没人看到。”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
      “后来学会了,是想哭的时候就去游泳。”
      迟宴春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他靠着椅背,没有动,只有口袋里的手指,握得很紧。

      “所以我游泳特别好。”秦松筠说。
      她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像清晨草叶上滚动的露珠,晶莹的,脆弱的,一碰就会碎。
      “上次说梵高的星空骗了你。”她说,“它对我意义特殊,是因为——”

      她顿了顿,“它救过我。”
      迟宴春的目光定在她眼睛上,瞳孔猛地一缩,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秦松筠看见了,但她没有停下来,她笑了一下,打趣的,轻松的,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这个故事又臭又长,”她说,“但我第一次讲,还请迟总捧场。”
      迟宴春别开眼睛看向窗外,一瞬间又收回来。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

      /

      秦松筠靠在沙发里,阳光落在她身上。
      “大二那年,”她开口,“我和宋远空吵了一架。”
      迟宴春听着。
      “起因是一件小事。”她说,“蝴蝶效应,小事引发的,是大事。”
      她顿了顿,“我问了他一句话。”
      她看着迟宴春,“我说,舅舅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潮声。
      “他什么都没说。”秦松筠说,“只是让人把我带回房间。”
      她停了一下。
      “锁上门。”
      “一个星期。”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一部老电影的情节。
      “不让出屋子,不让见人。每天有人送饭,从门下面的缝隙里塞进来。”
      她笑了一下,“就像喂狗一样。”
      迟宴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很深。
      “秦彻那时候在国外。”秦松筠继续说,“没有人知道我被关着。就算知道,也不会有人来救我。”

      她顿了顿,“因为那是宋远空。”

      阳光又移过一寸,落在她锁骨上,那里空荡荡的。
      “后来我被放出来。”她说,“不是因为他不关了。”
      她看着迟宴春,“是因为外面出事了。”
      迟宴春的眉心跳了一下,“什么事?”
      秦松筠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些讽刺。

      “有人开始传我的谣言。”她说,“说我被包养,说我靠关系拿奖学金,说我私生活混乱。”
      她顿了顿,“传得有鼻子有眼。”
      “后来有人挖到我妈的旧闻。”秦松筠说,“说秦家女人都一个样,家风传承。”

      她看着窗外,远处的天际线在薄雾里模糊成一道灰蓝色的剪影。
      “事情闹大了。”她说,“闹到媒体都开始关注。”
      她收回视线,看着迟宴春,“你知道宋远空那时候做了什么吗?”

      迟宴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什么都没做。”秦松筠说,“他什么都没做,却什么都做了。”
      她顿了顿,“他纵容那些谣言继续传。因为对他有好处。”
      “好处?”迟宴春开口,声音很低。
      “嗯。”秦松筠点头,“当年我妈被人陷害出轨,他登报原谅,赚足了宽容大度的名声。现在这些旧事被翻出来,正好可以再炒一遍。”
      她笑了一下,“锦心董事长温文尔雅,宽容大度,原谅出轨的妻子,包容叛逆的女儿——多完美的形象。”

      她看着迟宴春,“而我,是他最漂亮的广告。”
      迟宴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时候我才发现,”秦松筠说,“我还不如宋远空的一条狗。”
      她顿了顿,“他养的那条狗,傍晚还能出去散步。”
      “而我,连门都不能出。”

      她深吸一口气。
      “后来我搬出来了。”她说,“从秦家老宅搬出来,住进那间朝北的阁楼。”
      她看着迟宴春,“不是因为发不出君竹的工资。”
      “是因为那件事。”迟宴春是笃定的口吻。
      秦松筠点了点头。

      “那时候我经常做梦。”秦松筠继续说,“梦到溺水,梦到窒息。梦里有一双手,有一双眼睛,水是红色的。”
      她顿了顿,“我不知道那双手是谁的。”
      她看着迟宴春,“也不知道那双眼睛是谁的。”
      迟宴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后来有一天,”秦松筠说,“我快撑不住了。”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
      “冬天的阳光,照进那间朝北的阁楼。我坐在床上,看着墙上的那幅梵高。”

      她顿了顿,“想死啊。”
      迟宴春的手指在口袋里猛地收紧,面上却什么都没有变。
      只是看着她,“我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秦松筠说,“那些星星开始转起来,一圈一圈,像漩涡。”
      她顿了顿,“其实是因为失血过多,头晕了。”

      迟宴春的瞳孔又缩了一下。
      “后来我忽然睁开眼。”秦松筠说,“看到那幅画,想起梦里的那双手,那双眼睛。”
      她看着他,“好像正透过画面,向我伸过来。”
      她顿了顿,“于是我拨通了孔静幽的电话。”
      她笑了一下。

      “然后就走到了现在。”

      /

      秦松筠长舒一口气,看着对面的迟宴春。
      他靠在椅背里,脸上没什么表情。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把那道轮廓勾得格外清晰。
      她忽然笑了。
      “不好意思,”她说,“吓到你了。”

      迟宴春看着她,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笑了一下,那个动作持续了一会儿。他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但她看不懂。

      “迟宴春。”她叫他。
      他看着她,“你还记得我说过我小时候溺水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后来有个人救了我。”她说,“你还记得是谁吗?”
      她直视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丝波动,但是没有。他还是那副样子,散漫的,从容的,深不见底的。
      她别开眼,笑了一下。
      “你忘了吗?”她说,“是许清知啊。”

      迟宴春的喉结滚了滚。他没有看她,只是看着茶几上那个透明的袋子。
      看着里面那枚戒指,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阳光又移过一格,落在他们之间的黑色大理石上。
      秦松筠忽然开口,“迟宴春。”
      他抬起头四目相对。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那幅画里安静的小镇。

      声音很轻。
      轻得像会被阳光蒸发。

      “我们分手吧。”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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