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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C.8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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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钟。
秦松筠在那幅《星月夜》前站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穹顶的天窗移过一格,把那片深蓝色的天空照得更亮。久到周围的人群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驻足赞叹,有人匆匆而过。
她的眼神逐渐平静下来。像那片旋转的星空,再大的漩涡,终究也会归于沉静。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秦小姐。”
她转过身,万响站在几步之外。
铁青色的西装,剪裁利落,肩线平直。他没有戴眼镜,那双眼睛直接暴露在阳光下,比平时看起来更深一些。
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客气的,周到的,仿佛那场偷拍风波从未发生过。
“万总。”秦松筠开口,语气很淡。
万响走过来,在她身侧站定,抬头看着那幅画。
“陪一个客户来的。”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对梵高感兴趣,我就陪他来看看。”
秦松筠没有说话。
只是又转回头,看着那幅画,万响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画。
沉默了几秒。
“秦小姐今天这条裙子很漂亮。”他忽然说。
秦松筠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谢谢。”
“淡紫色,”万响说,“很衬你。”
秦松筠收回目光,“万总今天也很得体。”
万响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秦小姐一个人来看画?”
“嗯。”
“迟少没陪你来?”
秦松筠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面上却没有任何变化,“他有他的事。”
万响点点头。
“也是。”他说,“迟少最近应该挺忙的。”
秦松筠没有说话,万响又看了一会儿画,然后他开口。
“秦小姐,”他说,“你知道这幅画的故事吗?”
秦松筠看着那片旋转的星空,“知道。”
万响笑了一下。“梵高画这幅画的时候,是在圣雷米的疗养院。”他说,“他那时候精神状态已经很差了,但他画的星空,却是他所有作品里最有力的一幅。”
他顿了顿,“有意思的是,那些星星在旋转,整个画面都在动,但那个小镇却异常安静。”
他侧过头,看着秦松筠,“像不像有些人?”
秦松筠迎着他的目光,“万总想说什么?”
万响收回视线,“没什么。”他说,“只是觉得,有些人的手段,也像这幅画一样。”
他顿了顿,“表面看着风平浪静,底下早就天翻地覆了。”
秦松筠没有说话。
万响继续说。
“比如迟少。”他说,“你看他平时那副样子,懒懒散散的,什么都不在乎。可实际上呢?”
他笑了一下,“他在锦心的布局,已经三年了吧?”
秦松筠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依然平静。
“万总对迟宴春很了解?”她问,万响摇摇头。
“谈不上了解。”他说,“只是做我们这行的,总要看看周围都是什么人。”
他看着那幅画,“周秉谦那批元老,这几年被宋远空压得喘不过气。有人想卖股份套现,有人想找人联手制衡,有人只是缺钱。”
他顿了顿,“迟少一个一个接触过去,不张扬,不冒进,不给任何人留下把柄。”
他转过头,看着秦松筠,“三年时间,他把锦心的脉络摸得一清二楚。”
秦松筠迎着他的目光,“万总这是在提醒我?”
万响笑了,“不是提醒,只是陈述事实。”
他顿了顿,“秦小姐这么聪明的人,应该早就看出来了。”
秦松筠没有说话,万响继续说,“迟少确实有手段。”他说,“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他看着秦松筠,“只是不知道,他想要的是锦心,还是——”
他停了一下,“别的什么。”
秦松筠的手指攥紧了手包的带子,面上依然平静,“万总今天这些话,是替谁问的?”
万响摇摇头,“不替谁。就是偶然遇到,随便聊聊。”
他顿了顿,“秦小姐别多想。”
秦松筠看着他。那张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客气,周到,无懈可击。和那天在茶室里一样,和那些偷拍的照片里一样。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些照片里,万响的脸要么低着,要么被挡着,而她的脸,每一张都异常清晰。
“万总。”她开口。
万响看着她。
“那些照片,”她说,“拍得挺好的。”
万响的笑容顿了一下,转瞬即逝,“什么照片?”
秦松筠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万总不知道就算了。”
她转回头,继续看那幅画,万响站在旁边,沉默了几秒。
他忽然又开口,“秦小姐。”
秦松筠没有看他。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你和迟少的事,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单纯?”
秦松筠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接近你,是真的喜欢你,还是有别的目的?”万响继续说,“他帮你,是因为爱,还是因为你需要他的帮?”
他顿了顿,“他为你做的那些事,你确定都是出于真心?”
秦松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幅画,那片星空还在旋转。深蓝色的漩涡,一层一层,永不停歇。
“万总。”她忽然开口,万响看着她。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阳光从穹顶倾泻下来,落在那条淡紫色的流光裙上,那些钉珠和亮片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那幅画里安静的小镇,“谢谢你今天说的这些话。”
万响看着她。
“但是——”她顿了顿,“你说的这些,我早就想过了。”
万响的笑容淡了一点。
“那你还——”
“万总。”秦松筠打断他。
她看着他,“你知道这幅画最打动我的是什么吗?”
万响没有说话,秦松筠继续说。
“不是那些旋转的星星。”她说,“是那个安静的小镇。”
她顿了顿,“不管外面的漩涡多大,那个小镇一直都在。”
秦松筠看着万响,“所以万总不用担心我。”
她笑了一下,“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万响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
下午三点半。
阳光从穹顶的天窗斜射进来,把那幅《星月夜》照得更亮。那些旋转的星云像被点燃了,深蓝色的漩涡里泛着金色的光。
秦松筠站在画前,一动不动,身后传来稳健的脚步声,很轻。
但她听出来了,那脚步她太熟悉了。每天早晨在卧室里响起,每天傍晚在走廊里响起,每次她回头的时候,他就在那里。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熟悉的柑橘雪松气息漫过来。
今天淡了一些,混着她早上涂的那款身体乳的味道。
栀子花和白茶,她的气味,在他身上。
秦松筠没有转身,她只是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些旋转的星星,那个安静的小镇。
右耳忽然一热。
一只蓝牙耳机被轻轻戴上去,温热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像蜻蜓点水。
歌声在耳边响起。
很轻,很淡,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那首歌。
《Starry Starry Night》。
她最喜欢的。电影的片尾曲,她听过无数遍,每一个音符都刻在脑子里。
此刻它正在她耳边流淌。
钢琴的前奏,吉他的和弦,那个沙哑的女声。
刚好唱到那一句。
With eyes that know the darkness in my soul.
你的双眼,透视我灵魂深处的黑暗。
秦松筠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但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幅画。
身后的人也没有动,两个人就这样站着。一人戴着一只耳机,共同听完那首歌。
Now I understand,
如今我也明白,
What you tried to say to me,
曾经你向我倾诉的话语,
And how you suffered for your sanity,
有你举世独醒的痛苦,
And how you tried to set them free,
还有你试图唤醒他们的努力,
They would not listen, they did not know how,
但他们充耳不闻,茫然不解,
Perhaps they'll listen now,
也许如今才会记起。
Starry, starry night,
繁星点点的夜晚,
Flaming flowers that brightly blaze,
火红的花朵,熊熊燃烧热烈绽放,
Swirling clouds in violet haze,
舒卷的云彩,层层铺展轻烟缭绕。
最后一个音符在耳边消失,秦松筠转过身。
迟宴春站在两步之外。
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逆光的剪影里。他今天穿的是一套深紫色的西装——MISUITY米休缇,她认得,那是刚在时装周上发布的款式。
V形领口,两个黑色的方形扣,衬领边缘闪着细碎的光。皮鞋也是紫色的,雾面,方形头,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皮质光泽。
紫色把他衬得更白皙,更挺拔,逆着光,他站在那里,像一道透明的影子。
秦松筠看着他。迟宴春微微挑眉,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等了很久?”
语气松散得像在问她今天吃什么。
秦松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酸涩的,胀满的,说不出来的。
她忽然想起那首歌的下一句。
They would not listen, they're not listening still.
他们不会听的,他们至今仍不倾听。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Howard先生今天好帅。”声音很轻快,像平时的她。
迟宴春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容从眼底漫上来,喉结上下滚动,笑声低沉磁性,在安静的展厅里轻轻漾开。
“不是Howard。”他看着她,“站在这里的是迟宴春。”
他顿了顿,“只是迟宴春。”
秦松筠点点头,一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样子。
她微微颔首,却没有看他的眼睛。“唔,迟总。”
迟宴春的眼睛暗了一瞬,像阳光被云遮住。
秦松筠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弯起来。狡黠的光在眼底闪动,和以前无数次跟他撒娇时一模一样。
“迟总,”她说,“今天又开了什么车子配我?”
迟宴春看着她,那笑容又回到他脸上。他的手还插在口袋里,没有抽出来,“等会儿你坐上去就知道了。”
秦松筠的心被轻轻捏了一下。等会儿。坐上去。跟他回家,像以前的无数次一样。
可是她不知道,等会儿把真相说出来之后——
他还会不会让她坐他的车。
他还会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他还会不会——
要她。
她转过身又看着那幅《星月夜》。那片星空还在旋转,那个小镇还在沉睡,迟宴春站在她身后。两步之遥,没有再靠近,也没有离开,沉默在他们之间流淌。
像那首歌的余韵,秦松筠抬起手轻轻摘下那只耳机。她回过身看着他,狡黠地笑笑,“迟宴春。”
迟宴春看着她。
“你要不要听我的最后一个秘密?”
她没有等他回答。
只是微微踮起脚,把那只耳机塞回他手里,然后转身向纪念馆楼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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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宴春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两只耳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自嘲。
他把耳机收进口袋,抬起眼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他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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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馆的楼梯不算宽。旋转的,木质,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秦松筠走在前面。
那条淡紫色的流光裙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流动。斜肩的设计露出她光裸的肩胛骨,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那里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走得很慢,裙摆太长了,高跟鞋踩在木质的楼梯上,每一步都要小心。
迟宴春跟在她身后,两步之遥,没有向前一步,也没有后退一步,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落在她因动作而微微流动的脚踝上。那里的骨骼纤细,皮肤白皙,脚背上那道疤痕几乎要褪尽了,只剩一道极浅的、淡粉色的痕迹。
落在她随着步伐闪动的裙摆上。那些钉珠和亮片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一颗颗坠落的星星。
落在她肩胛骨的弧度上。那里有一小块皮肤比其他地方更白,是常年被衣服遮住的地方。
他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在他前面,距离两步。不远。不近。
刚好是他能看见她、却触碰不到的距离。
秦松筠走到楼梯转角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淡紫色的光里。
她等了两秒,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跟上来了。
她继续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