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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C.86 ...


  •   那顿早餐最后还是迟宴春做的。
      秦松筠站在厨房门口,抱着虎牙,看着开放式料理台前的那个男人。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淡金色的光晕里。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小臂,正低着头把蛋液倒进平底锅。黄油在锅里滋滋响着,香气飘过来,混着他身上那抹若有若无的柑橘雪松。

      虎牙在她怀里拱了拱,哼唧了一声。
      她没有动,只是那样看着。头发毛茸茸地浮在头上,昨晚洗过没完全吹干,此刻蓬松得像个刚睡醒的少女。
      迟宴春侧过头,看见她,弯起唇角,“醒了?”
      “嗯。”
      “去坐着。”他说,“马上好。”
      她抱着虎牙走到餐桌边,坐下,看着他端了两个盘子过来。
      欧姆蛋,煎得恰到好处,表面金黄,里面还带着一点流心。旁边摆着几片煎得焦香的培根,一小撮芝麻菜,还有两片烤得酥脆的吐司。
      他把盘子放在她面前,“尝尝。”

      秦松筠低头,用叉子戳了戳那朵金黄色的云朵。
      “这是你做的。”她说,“又不是我做的。”
      他坐下来,“你准备的食材,算合作。”

      她笑了,叉起一块送进嘴里。蛋液在舌尖化开,奶油的香,黄油的醇,还有一点点黑胡椒的辛辣。
      她眯起眼睛。
      “好吃。”

      两个人吃着早餐。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在餐桌上铺成一道流动的金色河流。虎牙趴在脚边,眼巴巴地望着那盘培根。
      秦松筠叉起一块,装作没看见,虎牙哼唧了一声。
      她又叉起一块,还是没给它。
      虎牙把头埋进两只前爪里,发出委屈的呜呜声。
      迟宴春看了它一眼,“别逗它了。”

      秦松筠笑了,把培根递到虎牙嘴边。那团小毛球一口叼住,欢快地跑远了。

      秦松筠转过头看着他,“迟宴春。”
      “嗯。”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有个约会。”他说。
      她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对方是个很漂亮很有气质的女士。”
      秦松筠眨了眨眼,手里的叉子停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迟宴春,你这是在跟我报备?”
      他点头,“怕你多想。”
      她拿起吐司,咬了一口。
      “那迟总记得,”她说,语气轻快,“给我守身如玉哦。”
      他看着她,眼睛里全是笑,他最终说,“好。”
      顿了顿,“放心,是去开会,不是去约会。”
      秦松筠的叉子顿了一下,她想起这句话,他之前好像也说过。
      那天早上,他送她去公司,在车里说的。
      “放心,不是去约会,是去开会。”

      那天她只是笑笑,什么都没问。后来她知道,那天他去的是市监局,那天他一个人面对那些审查,什么都没告诉她。
      她低下头,继续吃那盘欧姆蛋。

      /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收拾碗筷。
      她把盘子放进洗碗机,他擦料理台。她洗杯子,他倒掉咖啡渣。虎牙在脚边跑来跑去,叼走了一只掉落的抹布,又被迟宴春追回来。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和平常无数个早晨一样。
      收拾完,秦松筠走进衣帽间,迟宴春跟过去,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挑衣服。
      衣架上挂着的那条裙子,她昨天就选好了。
      淡紫色的。
      斜肩设计,露出一边光裸的肩膀和锁骨。流光面料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裙身上有细密的钉珠和亮片,绣成繁复的花叶纹样。收腰,及踝,走动时会轻轻散开,像一朵盛放的紫罗兰。
      她认识这条裙子。
      嘉玛·陈在威尼斯电影节上穿过的,被赞为红毯最佳造型之一。淡紫色、沙色和天蓝色为基调,流光面料、丝缎、钉珠、亮片、刺绣,极致的优雅与华美。
      她花了很多心思才借到。今天穿它。

      她去拿裙子。迟宴春走过来,从身后帮她把隐形拉链拉开。那条裙子从衣架上取下来,落在她手里。
      秦松筠转过身,看着迟宴春,他眼里有一点光。
      “很漂亮。”他说。
      她笑了,“那是。”

      她换好裙子,站在镜子前。
      斜肩的设计露出一边锁骨,那枚银戒悬在那里,在晨光下一闪一闪。
      她把头发盘起来。
      不是平时那种松散的发髻,是一种更复杂的盘法,一层一层绕上去,最后用那根素银簪固定。从后面看,像一个乌黑的牡丹花。

      她拿起那个比平时大一点的包打开。里面放着两份文件,还有那个墨蓝色的盒子,谷维给她的蝴蝶胸针。
      她看着那个盒子,看了两秒然后她关上包,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枚戒指还挂在锁骨上,她抬起手,手指碰到那枚戒指。想摘下来,却停住了,她收回手。
      没有摘。

      /

      走出衣帽间。迟宴春正坐在床边,喂虎牙吃冻干,他还是那身浅灰色的家居服。松散,随意,没有要出门的意思。
      他抬起头,看着她。
      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肩上,滑到腰际,滑到裙摆,停了一秒又回到她脸上。
      “秦松筠。”他开口。
      “嗯。”
      “你今天,”他顿了顿,“非常漂亮。”
      她笑了,“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要去见谁?”
      她眨了眨眼,“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他点点头,没有追问。她踮起脚,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他的手落在她腰上。轻轻揽住,那个吻停了几秒。
      秦松筠退开一点看着他,“我要迟到了。”

      迟宴春的手没有松,只是把她又拉近了一点,秦松筠笑着推他,“真的迟到了。”
      他松开手,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淡金色的光里。

      她忽然想起很多个早晨。
      那些她说完“我走了”之后,他总会跟到门口,看她换鞋,看她推门,看她走进阳光里。那些“抱抱”。那些无声的告别。

      于是,她转过身背对着光,张开手臂,“抱抱。”两个字,很轻,像撒娇也像习惯。
      迟宴春看着她。两秒,然后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把她抱进怀里,很紧。她的脸埋在他胸口,能闻见那抹熟悉的柑橘雪松,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时快。
      “迟宴春。”她闷闷地开口。
      “嗯。”
      “我要窒息了。”
      他松开一点,低头看着她,她仰着脸,眼睛里全是笑。
      秦松筠也笑了,“早点回家。”
      她点点头,“好。”
      他松开手她转身,推开门。阳光涌进来。她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他没有送出门。
      她也没有回头。

      /

      门在身后合上。迟宴春站在原地,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虎牙跑过来,在他脚边蹭了蹭,他低头。
      那团银灰色的小毛球正仰着脑袋看他,黑豆似的眼睛里写满不解——她怎么走了?你怎么不追?
      他蹲下身,揉了揉它的耳朵。
      “她会回来的。”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

      他站起来转身走进卧室,房间里还是往常的模样。
      床铺没来得及整理,被子掀开一角,她睡过的那一侧枕头微微凹陷。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那里,把那片凹陷照得更深。
      空气里浮着她的气息。
      栀子花和白茶的洗发水,混着她惯用的那款身体乳淡淡的香。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她昨晚涂过的晚香玉。
      他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枕头,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那片凹陷。软的。
      凉的。
      她已经走了很久了。
      他转身走进衣帽间。
      她的衣服还挂在柜子里。那些他帮她挑过的颜色,勃艮第红、薄荷绿、天蓝色、香槟金、牙绯色,此刻都安静地悬在那里,像一道道凝固的彩虹。
      梳妆台上,她的护肤品还摆着。那支护手霜她早上用过,盖子没拧紧,露出一点白色的膏体。旁边是她今天没用上的那副耳环,小小的珍珠,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拿起那支护手霜,拧开闻了闻,是她身上的味道。他又拧回去,放回原处。

      他走出卧室,穿过走廊,推开天台的门。
      阳光涌进来,比楼下更烈。九月的风已经带了初秋的凉意,吹动他的衣角,吹乱他的头发。
      他走到栏杆边,看着远处。
      城市的轮廓在天际线处模糊成一片灰蓝色的剪影。高楼大厦,车流人海,都在脚下。
      他想起那晚,确定关系的那晚。他们站在这里看星星。她说:“只是没想到有一天我们能这样坐在这里看星星。”
      他说:“我也是。”
      后来他吻了她,很深,那个吻里有二十三年的寻找,有无数个远远看着她的瞬间,有她忘记的、他记得的一切。
      他没有告诉她,现在也没有。

      /

      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咬在唇间,打火机“嚓”的一声,火苗窜起,他低下头,准备点烟。
      就在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有一次她坐在他腿上。
      那是在车里,他们刚从那家老字号糖水铺回来。她穿着那件带着粉山茶的白色西装,头发被他揉乱了,靠在他怀里。
      他拿出烟,想点。她伸出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腕。
      “迟宴春。”她说。
      “嗯?”
      “别抽了。”
      他看着她,她眼睛亮晶晶的,半是撒娇半是打趣,“为什么?”
      “因为,”她想了想,“你身上有我的味道才好闻。烟味会盖住。”
      他笑了,把烟收回去,从那以后,他在她面前再也没抽过。
      此刻他站在天台上,烟还咬在唇间,打火机的火苗还在跳。他看着那簇光,忽然笑了一下。他把烟取下来,握在手心。
      打火机的金属外壳被阳光晒得微烫。他翻转过来,看着那行刻痕。
      Never let me go。
      莫失莫忘。

      他想起她送他那枚新戒指时说的话。
      “虽然不知道那串英文字母对你来说有什么重要含义,还是选择保留了它。不过月亮是我额外送给你的。”
      她不知道那串字母的含义,不知道那行字跟他跟了多少年,不知道他为什么从不离身。
      她只是觉得,那很重要,所以她保留了它,还加了一道弯月。

      /

      他拿出手机。
      点开Howard的邮件。
      【见面时间地点已确认。今天下午四点,市中心梵高纪念馆。对方指定。】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梵高纪念馆。
      那首她最喜欢的歌。那晚在车里,她抱着那捧橘色郁金香,跟他说梵高的故事。
      说他最喜欢蓝色。说蓝色颜料太贵,他买不起。说后来他有了一点蓝色,画了《星月夜》,画完不久就自杀了。
      说——
      “所以他现在有蓝色了。用不完的蓝色。”
      他那时候说。
      她笑了,那个笑容,他记得很清楚。

      他熄掉手机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他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阳光很烈,风很大。他把那支没有点燃的烟,慢慢折断。手指插进口袋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

      秦松筠开着那辆粉色的宝马,漫无目的地在烨城的街道上穿行。
      偌大的城市,她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原来租的那套公寓,在他们稳定下来不久就退租了。那时候她想,既然要取得他的信任,既然要住进他那里,那套房子留着也没用。她退得很干脆,连押金都没回去拿。
      现在想想,那个决定做得真快。
      快得像她根本没把那套房子当成家。
      事实上,她从来没有把任何房子当成家。
      很多年前,她从秦家老宅搬出来。那栋老洋房里有太多回忆。外公的书房,妈妈的花园,舅舅带回来的那些新奇玩意儿。还有那张餐桌,小时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外公给她夹菜,妈妈帮她擦嘴,舅舅逗她笑。

      后来那些都没有了。
      外公去世,妈妈住进疗养院,舅舅车祸,秦彻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搬出来那天,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站在老宅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把那栋房子染成橘红色,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但她知道,那个家已经没有了。

      后来租房。
      一开始没钱,租的是朝北的阁楼,冬天没有阳光。她在那间阁楼里画了无数张设计稿,也流过无数滴眼泪。
      后来有钱了,很多很多钱。
      君竹的估值翻了几番,她账户里的数字够买十套那样的阁楼。

      但她还是没有买房子,因为没有家的感觉。
      家不是房子,是爱。她原本以为,秦彻至少会一直是那个会帮她扎头发的哥哥。她错看了他。

      /

      上午九点。
      秦松筠把车停在梵高纪念馆门口。今天不是周末,人不多。她买了票,走进去。
      馆里很安静。
      阳光从穹顶的天窗倾泻下来,把那些画作照得格外明亮。一幅一幅,从早期的灰暗到后期的明亮,从写实到狂放。
      她在一幅画前停下来。
      《向日葵》。
      那些金黄色的花朵在深蓝色的背景下燃烧,热烈,倔强,不顾一切。
      她想起大学的时候,很多人追她。
      有的因为她是秦家女儿,有的因为她长得漂亮。他们送花,送礼物,在宿舍楼下等她。她拒绝了一个又一个。
      后来有人问她,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人?
      她说不上来。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明白,那些人的爱,只能看见你有没有吃饭,却不会问你为什么不想吃饭。

      有件事她从来没跟人说过。
      大学时有个同系的女孩,家境比她差一点,长得不太漂亮。她们本来没有什么交集,但那个女孩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在背后造谣她。
      说她被包养。
      说她靠关系拿奖学金。
      说她私生活混乱。

      那些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一时间很多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她怎么面对这种恶意。外公教她画画,妈妈教她善良,舅舅教她看世界——没有人教她,原来人和人的心可以如此不同。

      她把自己关在那间朝北的阁楼里,对着墙发呆。
      后来那些谣言不了了之。那个女孩毕业后再也没见过,但那种感觉她一直记得,那种被误解、被污蔑、却无从辩驳的无力感。

      /

      她继续往前走。
      《黄房子》。
      梵高在阿尔勒租下的那间小屋,画成了鲜亮的黄色。他想在那里建立一个艺术家聚居地,邀请高更来同住。
      结果大家都知道。
      高更来了,吵了,走了。梵高割下了自己的耳朵。
      她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想起很久以前,她也有过这样的幻想。一个可以安心待着的地方,一群可以信任的人。
      后来那些人一个个离开。
      妈妈病了。
      舅舅死了。
      外公走了。
      秦彻变了。
      她又变成一个人。

      /

      她走到那幅画面前。
      《星月夜》。
      旋转的星空,燃烧的柏树,安静的小镇。深蓝色的天空里,那些星云像巨大的漩涡,把整个画面卷进一场永不停歇的梦境。
      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幅,她见过真迹,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
      那时候她刚出国读书,一个人去的。在那幅画前站了整整一个小时。
      她记得所有的细节。
      那些星云的笔触,那些星星的光晕,那些深蓝色里的层次。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想,总有一天,她要设计一系列衣服致敬梵高。用那些深蓝和明黄,用那些旋转的线条,用那些藏在画里的孤独。

      后来她回国,创立君竹,忙得脚不沾地。
      那个系列一直没有做。

      /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和迟宴春在一起这么久,她好像从来没有送过他一件她设计的衣服,一件都没有。
      他送她那么多。
      车,花,衣服,首饰,戒指。
      每天换着颜色接她,每天换着花样哄她,每天用那些不动声色的方式告诉她——我在乎你。
      而她呢?她给了他什么?
      试探。利用。算计。
      还有那些她以为藏得很好、其实早就被他看在眼里的秘密。她的心被紧紧捏了一下,疼的。

      秦松筠扶着画框边缘的栏杆。
      看着那片旋转的星空。
      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
      “所以他现在有蓝色了。用不完的蓝色。”
      她那时候笑了,现在想哭,因为她忽然明白,迟宴春说的不是梵高。他说的是她,那些她以为自己没有的、被收走的、被辜负的爱。
      他一直在给她,用不完地给。
      她低下头,一滴眼泪落在地板上,很快被阳光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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