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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C.8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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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半。
秦松筠的粉色宝马缓缓停在老洋房门前,她没有直接把车开进地库,因为地库门口停着另一辆车,磁力灰的宾利。
迟宴春今天上班开的那辆。
她认得这辆车,下雨那天,他开的就是这辆。
那天她穿了黑色的漏腰套装,头发是他亲手绑的,雾蓝色的丝带,那个只有他会系的平结。那天她接到疗养院的电话,差一点失去妈妈。那天晚上她没有跟他回家,一个人在走廊里坐到天亮。
她看着那辆灰色的宾利。
有些奇怪,这是第一次,他没有把车停进地库,也许是因为一会儿还要出去吧。
她把车停在他旁边,粉色和灰色并排,一个张扬,一个内敛。像他们两个。
她熄了火,坐在车里,看着那栋老洋房。
院子里那株桂花树还是绿的,还没开花。虎牙的玩具球扔在草地上,被夕阳照成橘红色。
她忽然想起下午在咖啡馆里说的话
“我好像爱上他了。”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还在荡。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到院子里。
她后知后觉地停下来,从托特包里拿出那副墨镜,戴上。
推开门,虎牙扑过来。
那团银灰色的小毛球绕着她的脚踝转圈,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她弯腰把它抱起来,小狗立刻把脑袋拱进她怀里,发出满足的哼唧声。
很香,厨房里飘出来的。
不是那种餐厅外卖被保温盒闷过的味道。是更家常的、热油烹过葱姜的烟火气,混着一点醋的酸,还有虾特有的鲜甜。
她抱着虎牙,走到厨房门口。
迟宴春站在流理台前。
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旁边的椅背上。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拉出来,松松地垂着,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
他正低着头剥虾,专注得像在处理什么重要文件。
只有那条领带。
雾粉色的,今早她亲手系的三一结,此刻还端端正正地系在他喉结下方。
秦松筠看着那个画面,笑了一下。她摘掉墨镜,放在玄关柜上。
她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隔着那层薄薄的衬衫,能感觉到他体温。还有他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回来了?”
“嗯。”她把脸在他背上蹭了蹭。
他继续剥虾,“饿不饿?”
“还好。”
“再等一会儿,”他说,“马上好。”
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过了几秒。
她松开手,绕到他身侧。
踮起脚,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像蜻蜓点水。
他侧过头看她。
她也看着他。
“迟宴春。”她开口。
“嗯?”
“你今天这领带,”她说,“还系着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眼,“没人帮我解。”
她笑了,伸手开始拆那个三一结,手指翻飞。
他站在那儿,任她拆,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问她下午去了哪里,没有问她为什么戴墨镜,没有问她为什么回来得比平时晚。只是看着她,像剥虾一样专注。
领带解开了,雾粉色色的丝绸从她指间滑落。
她正准备说什么,迟宴春忽然往前一步,把她抵在流理台上。
大理石台面冰凉的,隔着她那件牙绯色的裙子,贴上她的后背。但他的手更快,一截手腕垫在她腰后,隔开她皮肤和冰凉的台面。
他俯身,近到她能看见他眼睫的弧度。
他手上还有水,没有抱她,只是用身体把她圈在那里。
“秦松筠。”他声音有些低。
她看着他。
“嗯?”
“你今天,”他顿了顿,“很漂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这?我哪天不漂亮。”
他想了想,“不够?”
她点头,“不够。”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这样呢?”
她摇头,他又吻了一下。鼻尖。
“这样?”
她还是摇头。他笑了,笑声从胸腔里漫上来,“那要怎样?”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狡黠的光,“你猜。”
他想了想,“猜不到。”
她笑了,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咬了一下。
“这才叫够。”
他看着她,眼睛里全是笑。
“秦松筠。”
“嗯。”
“你是狗吗?”
她瞪他,“你才是狗。”
他笑了。
迟宴春没有反驳,只是用那截垫在她腰后的手腕,把她又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
晚饭好了。虾仁炒蛋,清炒时蔬,还有一道鱼。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虎牙趴在餐桌底下,等着捡漏。
秦松筠夹了一筷子虾仁。
“嗯,”她眯起眼睛,“好吃。”
迟宴春看着她,“那是。”
她看他一眼,“骄傲了?”
他点头,“骄傲。”
她笑了。窗外的夕阳彻底沉下去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屋里的灯还没开,两个人坐在昏暗的光线里,只有厨房那边透过来一点暖黄的余晖。
秦松筠放下筷子,“迟宴春。”
“嗯。”
“你今天怎么没把车停地库?”
他剥虾的动作顿了一下,很轻,他说,“怕你看不见。”
她愣住了,“什么?”
他抬起眼看着她。
“怕你回来的时候,”他说,“以为我不在。”
秦松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深。
她忽然明白了,他把车停在门口,是想告诉她——
我回来了。
我在等你。
你回来的时候,第一眼就能看见我。
她的眼眶有些发酸,“迟宴春。”
“嗯。”
“你……”她没有说下去。
他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只是伸出手隔着餐桌,握住她的手。
“吃饭。”他说。
/
浴室里水汽氤氲。
秦松筠站在花洒下,热水从头顶倾泻下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片滚烫的、白茫茫的雾气里。
她闭着眼睛。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漫过脸颊,漫过唇角,漫过锁骨前那枚银戒。
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傍晚,想起那辆灰色的宾利停在门口,想起他说“怕你看不见”。
还有他隔着餐桌握住她的手,那一刻她差点哭出来。
但她没有,她忍住了。
现在她一个人站在这里,热水冲下来,她终于忍不住了。
眼泪混在水里,汩汩的热流。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这就是爱情。
不是心跳加速,不是见不到会想念,不是他吻她时的战栗。
是变得脆弱。
十几岁的时候,她问许清知,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他说,会变得脆弱。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变得脆弱的意思是——
你开始害怕失去。
你开始在意他的每一句话。
你开始把他的感受看得比自己的更重要。
你开始——
不敢告诉他真相。
因为她不知道,说了之后,他还会不会这样看着她,还会不会这样宠着她,还会不会爱她。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水冲进眼眶,涩涩的,她关掉花洒。
/
吹风机的声音嗡嗡响着。
秦松筠坐在梳妆镜前,迟宴春站在她身后,他穿着那件黑色的睡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清瘦的腕骨。他一手握着吹风机,一手穿过她的发,长长的卷发,浓密的,蓬松的,像海藻一样。
她分了一绺,吹干,再分一绺,动作已经比最开始熟练很多。
秦松筠从镜子里看着他。
他的神情很专注,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迟宴春。”她开口。
“嗯。”
“你知道我这卷发是遗传谁吗?”
他想了想,“你妈妈?”
“嗯。”她点头,“我妈年轻时也是一头卷发。外公说,她嫁人的时候,头发盘起来,像一朵墨色的牡丹。”
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现在呢?”
她顿了顿,“现在白了。”她说,“也少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吹风机关小了一档。
“但还是很漂亮。”他说。
秦松筠从镜子里看着他,他也从镜子里看着她,她笑了一下。
吹完头发,她站起来转过身,面对他。迟宴春靠在梳妆台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她伸出手,手指落在他喉结上,那里有一小块皮肤,比其他地方更光滑。她轻轻摸了摸。
“迟宴春。”
“嗯。”
“你这里,”她说,“好敏感。”
他挑了挑眉,她笑了,拿起旁边那瓶身体乳,挤了一点在手心。
然后直起身,涂在他喉结上,凉凉的,白色的乳液在她指尖化开,一点一点,涂抹在他皮肤上。
他垂着眼看她,“这是什么?”
“我的护肤品。”她说,“很贵的。”
他笑了,“那我要省着点用。”
她瞪他,“想得美。”
她涂完最后一点,正准备收手。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近,近到呼吸相闻。
“秦松筠。”
“嗯。”
“你今天,”他顿了顿,“在浴室里待了很久。”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是吗?”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很深,“比平时久。”
她没有说话,看着他,他也没有追问,只是低下头吻住她。
那个吻很轻,像安抚也像确认。
她闭上眼睛勾住他的脖子,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带进怀里。睡袍的系带松了,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腰,温热的。
她退开一点,看着他。
“迟宴春。”
“嗯。”
“你累不累?”
他想了想,“不累。”
她笑了。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
迟宴春挑了挑眉,“什么故事?”
她拉着他的手,走到床边坐下。
他坐在她旁边,“很久以前,”她开口,“有一个小女孩。”
“她家里很有钱,但她不快乐。”她说,“她妈妈生病了,爸爸不喜欢她,哥哥对她好,但她总觉得那个好里有什么东西隔着。”
她顿了顿,“后来她长大了。她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
她看着他,“她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后来她发现,”她说,“她也是棋子。”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
她没有说完,他把她拉进怀里抱紧。
下巴抵在她发顶。
“秦松筠。”他叫她。
“嗯。”
“那个小女孩,”他说,“现在快乐吗?”
她愣住了,很久。她把脸埋进他胸口。
“快乐。”她说,声音闷闷的。
他没有再问,只是抱着她,窗外月光如水。
/
晚上十一点。
房间里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细长的银白色。歌声在黑暗里流淌,很轻,很淡,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Starry Starry Night》。
那首她最喜欢的歌。
秦松筠躺在迟宴春怀里,翻来覆去。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但每次她翻身的时候,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就会收紧一点。
她翻了第七次之后,终于开口,“迟宴春。”
“嗯?”他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却很清醒。
“我睡不着。”
他睁开眼睛,黑暗里,他的眼睛很亮。
“怎么了?”
她坐起来,长发散落,披在肩上,月光把她半边脸照成银白色。
“睡不着。”她说,“想去做明天的早餐。”
他沉默了两秒,“想做什么?”
“你上次说想吃的那种欧姆蛋。”她说,“我一直没做成功。明天再试一次。”
他看着她,月光在她眼睛里流转。
“好。”他说。
/
秦松筠去了厨房。打开冰箱,把鸡蛋、黄油、牛奶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台面上。
然后她对着那些食材,发了一会儿呆。
冰箱的门还开着,冷气涌出来,扑在她光裸的小腿上。她关上门,靠在料理台边,看着那几只白瓷碗里的鸡蛋。
她知道。
明天可能不会有“一起吃早餐”这件事,明天之后,这张餐桌可能再也不会同时坐两个人。
但她还是把蛋打在碗里。金色的蛋黄完整地浮在透明的蛋清上,她用筷子轻轻戳了一下,蛋黄破了,流出来。
她盖上保鲜膜,放进冰箱,把黄油提前拿出来软化,把平底锅摆在灶台最顺手的位置。
她在为一场不会发生的早餐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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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
迟宴春从卧室里出来,客厅的灯亮着,厨房的灯也亮着。
他走过去,秦松筠趴在餐桌上睡着了。
长发散落在桌面上,遮住了半边脸。她侧着头,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嘴唇微微抿着。
面前摆着整整齐齐的食材和厨具。鸡蛋在冰箱里,黄油在台面上,已经软化了,平底锅在灶台最顺手的位置。
一切就绪。只等天亮。
他站在她身边看了很久,然后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她身上。
她动了动,没有醒,只是把脸往手臂里埋了埋。
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开灯,只是坐在黑暗里,看着她。月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睫毛上有一点细碎的光,像泪,又像不是。
/
她其实醒了,外套落下来的那一刻她就醒了。他身上那股柑橘雪松的气息太熟悉,隔着睡意也能认出来。
但她没有动,只是闭着眼睛,维持着那个趴着的姿势。
因为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允许自己接受他的温度。最后一次,允许自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最后一次,她感觉到他就坐在旁边。
近到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很轻,很稳,像平时一样。
她忽然想起很多个这样的夜晚。他在书房看邮件,她在旁边翻杂志。
他在厨房做饭,她在旁边捣乱。
他在浴室洗澡,她在外面听水声。
那些平常的、琐碎的、不值一提的夜晚,原来都这么珍贵。
/
不知过了多久,迟宴春站起来,弯腰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她闭着眼睛,任由他抱着,他的手臂很稳,他的胸膛很暖。她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隔着那层薄薄的睡袍。
秦松筠被他放回床上,被子盖好。迟宴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躺下来,从身后抱住她
把她揽进怀里。她没有动,只是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后颈。
温热的,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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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他呼吸渐渐均匀,像是睡着了,她慢慢睁开眼,月光落在天花板上。她轻轻转过身,面对着他。
他闭着眼睛,睡颜很安静。
比白天少了那些散漫和深沉,像个终于卸下所有伪装的孩子。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很轻,怕惊醒他。
“迟宴春。”她无声地叫他的名字,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眼眶忽然酸了。
秦松筠收回手,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快湿了一小片,空气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气息。
像海。
像眼泪。
也像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