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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C.84 ...


  •   下午两点。
      九月初的阳光还是那么耀眼。
      孔静幽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半凉的冰美式,看着窗外。
      街道被晒得发白,梧桐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过柏油路,发出闷闷的声响。
      一辆玫瑰粉的宝马M4缓缓停在对面的临时车位上。
      孔静幽认得那辆车。
      君竹分红的第一笔,秦松筠提了这辆车。那时候公司刚有点起色,三个人挤在三十平米的办公室里熬夜改稿,江河渡睡行军床,她和秦松筠挤一张沙发。
      那时候秦松筠说,等有钱了,她要买一辆粉色的车。
      孔静幽笑她,粉色?你?
      秦松筠说,就是因为没人会想到我开粉色的车。
      后来真买了,玫瑰粉。

      开了很多年。
      此刻那辆玫瑰粉的车停在街对面,车门打开,秦松筠走下来。
      牙绯色的连衣裙,无袖,收腰,裙长过膝。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头发罕见地披散着,落下来,在肩头轻轻晃动。肩上挎着一个黑色的托特包,简单的,没有logo。

      她关上车门,朝咖啡馆走过来。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孔静幽看着那抹牙绯色。

      又想起那些日子。
      节目录制的那些天,迟宴春变着花样送饭送花。今天米其林,明天私房菜,后天是那家没有招牌的餐厅的外送。花也是,白玫瑰,粉山茶,橘色郁金香。
      还有那些车。勃艮第红的宾利,龙胆蓝的保时捷,香槟金的布加迪。
      一件衣服配一辆车。
      公司里的小姑娘们天天在群里猜,今天迟总会开什么颜色的车。
      有人说,这哪是谈恋爱,这是办车展。
      有人说,秦总这福气给我我也要。
      有人说,你们不懂,这哪是福气,这是命。

      孔静幽那时候听着,什么都没说。只有她知道,那不只是命,那是一盘棋。

      /

      秦松筠推门进来,冷气扑面而来。目光扫过咖啡厅,落在靠窗的位置。
      孔静幽看着她走过来,高跟鞋敲在地板上,清脆,规律。
      她在那张对面坐下,把包放在身侧。
      “什么事让你宁愿牺牲和男朋友的度假时间,”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笑,“也要见我?”

      孔静幽看着她,没有绕弯子,“你的鱼上钩了。”
      秦松筠的手指顿了一下。
      孔静幽继续说,“Howard想见你。”
      她顿了顿,直视着秦松筠的眼睛,“你的迟宴春想见你。”
      秦松筠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孔静幽看着秦松筠那张平静的脸,忽然笑了,“窈窈,”她说,“你的墨镜忘记摘了。”
      秦松筠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副墨镜,她戴着它走进来,在孔静幽对面坐下,一直到现在。
      她戴着墨镜,和一个认识十几年的人说话。她忘了摘。
      秦松筠缓缓摘下墨镜。

      孔静幽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红,没有湿,很平静。
      但孔静幽太了解她了,她越平静,越伤心。
      认识十几年,孔静幽见过她哭,见过她笑,见过她发脾气,见过她冷着脸赶走那些不怀好意的合作方。
      也见过她最平静的时候。
      大二那年。有一天她突然打电话给孔静幽,说,陪我去租房子。

      孔静幽去了。
      秦松筠已经找好了地方,一间小小的阁楼,朝北,冬天没有阳光。她签了合同,付了押金,把行李搬进去。然后她坐在那张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旧沙发上,静静地看着孔静幽。
      “静幽。”她说,声音很平静,“我想死。”

      孔静幽愣住了。后来她才知道,那天秦松筠和宋远空吵了一架。
      起因是一件小事,小事引发的,是大事。
      秦松筠说,舅舅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
      宋远空没有说话,只是让人把她带回房间,锁上门,一个星期。
      不让出屋子,不让见人,只有人送饭。
      那不是禁足,那是凌辱。
      秦松筠从那间屋子里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去找了房子,搬出来,然后告诉孔静幽,我想死。

      后来她们一起创办了君竹。启动资金是秦尚之留给她母亲的一笔信托。秦意棉那时候已经不清醒了,但信托还在。秦松筠取出来,投进这个没人看好的小公司。
      江河渡是第一个加入的。
      他说,名字起得好。君竹,就是秦松筠。

      /

      秦松筠看着孔静幽,笑了一下,“想什么呢?”
      孔静幽回过神,“没什么。”
      秦松筠靠在椅背上,“那边怎么说?”
      “那边要你定地方。”孔静幽说,“时间地点,你来定。”
      秦松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咖啡厅里很安静。背景音乐是那首很老的爵士乐,慵懒的萨克斯风在空气里流淌。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烈,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孔静幽开口,“为什么会选他?”
      秦松筠看着她,“你分析过Lunar Capital的行事风格吗?”她反问。
      孔静幽愣了一下,秦松筠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三年。他们在锦心的布局,花了三年。”
      她的语气很淡,像在分析一个案例。
      “一开始只是试探性建仓。几百万,几千万,根本不引人注意。后来开始做波段,低买高卖,每次都不贪,赚一点就走。再后来——”
      她顿了顿,“开始接触秦家的老臣。”

      孔静幽的眉头皱起来,“什么?”
      “锦心那些跟着外公打天下的元老。”秦松筠说,“周秉谦那批人。他们手里有股份,有话语权,但这些年被宋远空压得喘不过气。有人想卖股份套现,有人想找人联手制衡,有人只是缺钱。”
      她看着孔静幽,“Lunar Capital全都接触过。”
      孔静幽没有说话。
      “不是一次性。”秦松筠继续说,“是一点一点,像水滴石穿。今天见一个,明天谈一个,后天吃个饭。不张扬,不冒进,不给人留下把柄。”
      她放下咖啡杯,“三年,他们把锦心的脉络摸得一清二楚。”
      孔静幽听着,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
      “嗯。”秦松筠点头,“他是真的想动锦心。”
      孔静幽沉默了很久,“那你……”
      “我知道。”秦松筠说,“从一开始就知道。”
      孔静幽看着她,“所以你选了他?”

      秦松筠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
      阳光把梧桐叶照成半透明的翠绿色。
      “其他人帮我,”她缓缓开口,“要么图利,要么图色,要么图‘拯救弱者’的自我感动。”
      她顿了顿,“但迟宴春——”
      她停了一下,“他让我想起下围棋时遇到的一种对手。”
      孔静幽听着。

      “他不在乎赢多少目。”秦松筠说,“只在乎能不能下出一招他自己都觉得妙的手筋。”
      她转过头,看着孔静幽,“我的复仇,对别人来说是生意,是慈善。但对他来说——”
      秦松筠笑了一下,“可能是一场值得欣赏的复杂棋局。”
      孔静幽没有说话。
      “而他恰好拥有移动棋子的资本。”秦松筠继续说,“最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他享受的是过程的艺术性。”
      她看着孔静幽。
      “这意味着,只要我能让这个过程始终保持智力上的挑战,他就不会中途离场。”

      孔静幽听着,听完她笑了,那笑容很淡,“窈窈。”
      秦松筠看着她。
      “这些话,”孔静幽说,“你可以骗你自己。”
      她顿了顿,“但骗不了别人。”
      秦松筠没有说话。
      “聪明的大脑不止迟宴春一个人。”孔静幽说,“可是你偏偏选了他。”

      秦松筠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咖啡。过了很久,她开口,“静幽。”
      “嗯。”
      “你还记得初赛那天吗?”
      孔静幽想了想,“记得。”
      “那天结束后,”秦松筠说,“你给我打电话,问我去哪儿了。”
      孔静幽点头,“我说我和他在一起。”

      孔静幽记得,那天君竹只得了第二,秦松筠失踪了一晚上。第二天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不太一样。但她说没事,孔静幽就没再问。

      “那天他带我去赛车。”秦松筠说。
      孔静幽愣了一下,“赛车?”
      “嗯。”秦松筠点头,“城南的赛道。他和几个朋友约了比赛,带我去了。”
      她顿了顿,“那是我第一次坐赛车。”
      她看着孔静幽,“我赢了。”

      孔静幽没有说话,“那天君竹只得了第二。”秦松筠说,“但那天,我赢了。”
      她低下头,“后来脑袋一蒙,我带他回了家。”
      孔静幽露出一个讶异的眼神,秦松筠看见了,笑了一下。
      “只是吃饭。”她说,“你别多想。”
      孔静幽没说话。
      “快吃完的时候,”秦松筠继续说,“许清知来了。”
      孔静幽的眉头皱起来,“他来做什么?”
      “找我。”秦松筠说,“秦彻让他来的。”
      她顿了顿,“那天迟宴春走的时候——”
      秦松筠停了一下,“在黑暗的房间里,他握着我的手腕。”
      她看着窗外,阳光把她的侧脸勾成一道柔和的银边,“他没有说话。”

      孔静幽听着。
      “那一刻我看不懂他。”秦松筠说,“或者说——”
      她顿了顿,“我不愿意看懂。”
      孔静幽继续沉默着。
      “后来我想了很久。”秦松筠说,“那一刻我发现,他或许和别人不一样。”

      她转过头,看着孔静幽,“我意识到他或许能为我所用,是因为——”
      秦松筠的目光很深,缓缓道,“他或许真的喜欢我。”
      孔静幽看着她,那双眼睛很平静,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

      /

      沉默,很长的沉默,窗外的阳光又移过一格。
      孔静幽开口。
      “那你现在,”她问,“为什么要引狼入室?”
      秦松筠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和咖啡味如出一辙,“引狼入室?”

      孔静幽没说话,秦松筠看着她。
      一向冷静的人,此刻眼里带着一点孔静幽从未见过的东西。像哭,又没哭出来。
      “静幽。”她说,声音有些轻,“我好像爱上他了。”

      孔静幽手里的咖啡勺掉在杯子里,“叮”的一声。清脆、响亮、决绝。
      秦松筠低下头,她的声音很轻,“这些天,他对我很好。”
      “很好很好。”她又补了一句。
      “好到我有时候会想,就算他目的不纯,就算他另有所图——”她顿了顿,“我也认了。”

      孔静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每天早上帮我系头发。”秦松筠说,“那个结,除了我,只有他会系。”
      “他知道我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花,喜欢什么歌。”
      “他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
      “他在赛车场上让我赢。”
      “在泳池里让我赢。”
      “在——”
      她没有说下去,孔静幽看着她。
      “他让我觉得,”秦松筠说,“我是被爱的。”
      她抬起眼,看着孔静幽,“不是因为我有用。”
      “不是因为我能帮到他。”
      “就只是因为——”
      她停了一下,“我是秦松筠。”

      /

      孔静幽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
      “时间地点。”她说,“你定。”
      秦松筠看着她,孔静幽没有再多问,只是拿起手机,“定了告诉我。”她说,“我来安排。”
      秦松筠点了点头,孔静幽站起身。
      “静幽。”秦松筠叫她。
      孔静幽停住。
      “谢谢你。”她声音很轻,如释重负一般。
      孔静幽没有回头,“少来这套。”
      她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渐行渐远。

      /

      秦松筠坐在那里,很久,窗外的阳光从西边斜射进来。她把咖啡杯握在手心,已经凉了。
      她看着窗外那辆玫瑰粉的宝马。
      想起很多年前,三十平米的办公室,江河渡睡的行军床,她们挤的那张沙发。
      还有那句话。
      “等有钱了,我要买一辆粉色的车。”
      现在她有了粉色的车,有了君竹,有了很多很多。可她坐在这个下午的阳光里,忽然觉得,好像什么都没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锁骨前那枚银戒,那枚他送的戒指,她戴了很久,从来没摘下来过。
      她用手指轻轻转动它,冰凉的,就那样摸索了很久,她站起身。
      拿起包,戴上墨镜,推门出去,阳光落在她身上很暖。她却觉得有些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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